他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和消失,也接受亲人好友的死亡,刘邦从未因此安慰过什么人。唯一一次失态,便是在三年前扶苏中毒的时候。
刘邦知道扶苏的伤心难过,他做不了什么,也说不了什么。他便安静地坐在扶苏旁边,轻轻按摩着小孩儿的肩膀。
扶苏一手握住刘邦的手指,另一只胳膊搂住荀卿的脖子:我好思念您呀,虽然您平时挺凶的,还喜欢骂人,脾气也不好,总喜欢给我留好长长的功课。。。。。
咳咳。。。。。荀卿微弱地咳嗽两声,眼皮颤抖着睁开,看来平时真是把你憋坏了,一口气说了我这么多坏话。
扶苏低呼一声,还带着泪痕的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嗷一声抱住荀卿:先生,你终于好啦!那你起来打我嘛,我现在七岁啦,可抗揍了。
都快当太子了,还这样咋咋呼呼。荀卿嫌弃地说着,眼中的笑意却压制不住,嘴角也翘起来,轻轻抚摸着扶苏嘴巴上的小白疱。
扶苏哼哼唧唧,不嘛,我还是个小孩子,就要拥抱。我今天晚上还要陪先生一起睡觉,我给您暖被窝,阿父夸我可会暖被窝啦。
荀卿知道自己感染了风寒,自然不能让扶苏留下。他拍拍扶苏的后背:起来吧,你要压死我了。我可不敢劳烦大秦太子,半夜再把我这幅老骨头踢散架了。
我又不像您一样喜欢打人。话还没说完,扶苏手脚麻利地爬起来,抓着床幔挡住自己,只漏出一双眼睛。
荀卿磨着牙去摸戒尺,假装要揍扶苏。
扶苏得意地喊道:我已经把它藏起来啦。
你不是说你现在很抗揍了?
我抗揍,又不是喜欢挨揍。我是小孩子,不是小傻子。扶苏用手指敲敲自己的脑袋。
荀卿失笑:难道秦王没跟你说过,你半夜睡觉又踢人又踹人?
扶苏愣了下,眼睛往刘邦的方向瞄,紧张地抠着手里的床幔。
刘邦面不改色道:他糊弄你呢。你看你阿父跟你说过吗?
扶苏闻言便有了底气,哼,我睡觉可乖了,休想骗到我。阿父都舍不得让我搬出去住。
。。。。。。秦王居然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在扶苏这个小魔头旁边还睡得那么踏实。现在荀卿不担心秦王会伤害扶苏了,他担心秦王会过分溺爱。
荀卿勉强撑着床板坐起来,让扶苏取来纸笔。
扶苏乖乖地去取纸笔,您要写什么呀?我可以帮您写。
我让秦王能多管教管教你,别太过溺爱放纵。
扶苏走到一半,把手里的纸笔吧嗒摔到桌案上,哼!我去让夏侍医给您加黄连。说完,他就哒哒哒跑掉了。
荀卿摇头笑了两声,彻底没了力气,胳膊一软瘫倒在床上。
他扶着床咳嗽了好一阵,最后闭上眼睛,长长叹息一声。
过了一会儿,扶苏又哒哒哒地跑回来了,他身后跟着端着药碗的李由。
荀卿听到动静,才睁开眼睛。
先生,该喝药啦。扶苏重新跪坐在荀卿床前,接过李由手里的药碗,用小勺子给荀卿喂药,我可会喂药了,我阿父生病的时候,都是我给他喂药的。阿父喝了我喂的药,很快就好起来了,您也要好好喝哦。
扶苏这倒是没说假话,喂药的手法十分熟练,让荀卿不知不觉就喝完了一碗。
扶苏把药碗还给李由,看向夏无且道:先生什么时候能痊愈呢?
夏无且看着扶苏期待的目光,难得为难地犹豫了起来,他在医道上从不说谎,就算为秦王诊病也从不说谎。
像荀卿这样年近七十岁的老者,生一场病,身体就会虚弱一些。想要让荀卿恢复到从前的身体状况,显然是不太可能了。
夏无且几番纠结,还是无法违背心中的原则,打算跟扶苏实话实说。
扶苏也瞪圆了眼睛,紧紧地咬着嘴唇,大概猜到了一些。
当夏无且做好了准备,刚要开口的时候,却被荀卿打断了。
荀卿握住扶苏的小手道:死亡是一件了不得的好事。对于君子来说,为所求之道奔波一生,在死亡时终于得到了休息,难道不是好事吗?只要生前所作所为不愧对所求之道,我便没有悔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