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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们真正十六岁、第一次跟对方说话时候的对话。
那次是太一学宫新一届弟子入学之后的第一次集体活动,具体名头究竟是迎新还是规章制度宣讲陆君衡已经忘记了。
总之就是怕新加入学宫的弟子仗着天赋不守规矩,找个由头将他们聚在一起,详细讲解一遍学宫内必须遵守的准则。
沈宣比陆君衡早入学一年,且一直是往未来学宫管理层方向培养的,便不出意外地出现在了这次活动中,作为组织者的一员。
活动进行到一半,沈宣翻了一遍名册,发现现场存在一个签完到就蒸发的神秘幽灵。
于是他在现场附近的一棵树上找到了陆君衡。
他礼貌而优雅地问出了那句万能话术:“请问需要帮忙吗?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陆君衡在半梦半醒间被唤醒,懒散地睁开眼睛,随口客套道:“啊?不用,已经处理好了。”
那个时候他刚从外面回来,被妖兽挠了两爪子,不是什么重伤,但受伤后精力多少有些不济,就随便找了个地方躺着。
他偏过头,对上了沈宣的眼睛。
这个总是在所有人面前笑容款款的人,其实生了一双颜色很浅、很冷淡的眼睛。
如果换成现在的陆君衡,听到沈宣说要不求回报地主动提供帮助,无论是不是真心实意的,一定能顺竿子使唤沈宣一整天。
但那个时候他多少还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假装深沉,又因为被追杀的时间太长有点活人过敏症状,虽然外表看不太出来,精神状态却比现在阴暗了不止一个度。
然后他就对沈宣说了那句不太友好的、没头没尾的、称得上是交浅言深的话:“你的剑太钝了,这样下去连鸡都杀不了,有考虑过换一条修行道路吗?”
他其实是个很注重社交分寸的人,即使在精神状态不太正常的少年时期也不例外。
可少年时候的陆君衡看着沈宣那张违和的温柔假面,那些在他逻辑里不该对陌生人说的话就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在沈宣前十六年顺风顺水的修行道路中,只有两个人对他修习的剑道提出过异议,陆君衡是第一个。
所以那个时候沈宣打心眼里认为这人是在挑衅自己,但依旧礼貌而体面地向陆君衡道谢:“感谢你的建议。”
他转身离开,陆君衡继续在树上睡觉。
之后陆君衡的名字就被记在了那次活动的缺席名单上,被罚抄了三遍弟子守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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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君衡想起记忆里那个阴暗躺在树上的小鬼,不免觉得胃疼得厉害。
人总是很难共情过去还不够成熟的自己。
两个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停止了精神攻击。
所以说太熟了就是这点不好,翻起旧账来很容易两败俱伤。
陆君衡扯了扯沈宣的袖子,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好饿啊,我想吃包子。”
沈宣不想搭理他,拉着他进了城:“忍着。”
因为太一学宫招新,城中多了不少人,报名的人在天宝楼附近排起了队。
陆君衡安静跟着沈宣走了一会儿,可怜兮兮地拖长了声音:“可是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吃过东西了,我现在没有修为,只是一个柔弱的凡人,饿久了真的会出问题的。”
沈宣给他塞了一块干粮。
陆君衡低头艰难地啃了两口,捂住差点被崩掉的牙,抗议道:“……这东西放了多长时间了?你就拿这种东西来喂我吗?”
沈宣:……
饿死这狗东西算了。
他烦不胜烦,指着不远处参加学宫报名的队伍:“你先去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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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陆君衡赶去排队之后,沈宣换了个方向,去了附近的包子摊。
他付了钱,接过摊主递过来的包子,一回头就见应该正在排队的陆君衡跟鬼一样又出现在了他身后。
沈宣按了按发疼的额角。
他露出一个饱含杀意的微笑,尽量心平气和地跟陆君衡沟通:“你怎么又回来了?”
陆君衡语气平静而不失阴阳怪气:“那什么,你师兄在那里,我一个人过去总觉得不太合适,你不一起去打个招呼?”
沈宣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师兄不是你?”
虽然他们一般叫对方全名,只有在恶心对方的时候才会互称师兄师弟,但师父确实只收了他们两个徒弟。
陆君衡:……
“我说你爹收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