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注意到,自己精心照料的那株野草居然开花了,哦,也不算精心照料,只是偶尔去林中取些露水回来浇到它根系里。这是一株最普通最低级的野草,开出了一朵最难看平凡的小黄花。
梵塔坐起来,把娃娃挪到离花朵更近的地方,轻轻拨动花朵,听草叶摩擦的声音,放出一缕绿色的触丝,卷住花瓣,听这低级的畸体快乐的吟唱。
过于低级的野草甚至无法交流,因为它没什么思想,但能感受到它的快乐,因为成功顶破石砖开出花了,所以它非常快乐。
林乐一不明白梵塔在做什么,但能察觉到他的心情变好了一点。
忽然,神殿外响起沉重的警报声,一群皇家禁卫甲虫冲进了神殿,领队高喊着:“现入侵者,大祭司退后!保护大祭司的安全!”
“入侵者,我吗?”
林乐一藏在柱子后面一阵紧张,不会被叉出去吧。
但那些甲虫禁卫没有朝这边来,反而是朝梵塔那边去的,梵塔悄悄拿起地上的梵塔娃娃,揣进衣服里,十来位甲虫禁卫将黄色野花团团围住,用武器对准那株草,厉声咆哮:“大胆刁民,竟敢擅闯无上神圣的轮回神殿!格杀勿论!”
喷火武器一起对准那株小草,轰的一声,小草化为灰烬,神殿也熏黑了一块儿,他们进行了紧急清洁,将石砖恢复洁白本貌,对梵塔说:“十分抱歉,我的失职,竟让这大不敬的小贼入侵了神殿,请大祭司向神明告罪,下次定不再犯!”
“滚出去,别来烦我。”
梵塔的表情又变得冰冷和无所谓。
他们走了,神殿恢复了纯净和洁白,以及空无一物。
梵塔从怀里拿出手缝娃娃,放在神像下靠着,自己身体缩小,变成刺花螳螂的样子,慢慢爬到娃娃身上,找了一个好睡的角度,蜷缩在上面不动了。
第97章拂晓相知
神殿又回归深渊般的寂静,林乐一终于把挂住的衣角从石柱缝隙里拽出来,身后传来藤蔓生长的声音,一株绿色刺藤从神殿穹顶蜿蜒吊下,顶端的花苞在神像前盛开,花瓣逐一打开,将其中包裹的蜂后权杖插在神像前的凹槽里。
那一缕神圣的光辉给神殿增加了些许温度。
这缕绿藤林乐一认识,是寄生在梵塔身体里的虫草,它一直负责保管蜂后权杖,原来爬满神殿外墙的绿色藤蔓都是虫草的一部分啊。
虫草天星放好权杖后,伸出一缕卷须轻轻擦擦表面的灰尘,光可鉴草,十分满意。
其余的藤蔓在打扫神殿其他地方,穹顶的蜘蛛网,地缝里的苔藓,都清理掉,还有一缕藤蔓留守在梵塔休息的地方,一片叶子盖在他上空,遮住四壁镶嵌的照明星石散的幻光。
林乐一一路小跑溜到梵塔身边,扶着膝盖在他身边蹲下,好大一只刺花螳螂,简直像一匹黄绿色的马,这样看就和异形入侵的外星螳螂一样大了。
他在睡觉吗?眼睛和平时醒着的样子差不多,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他的金色大圆眼睛上的俩小黑点总在盯着自己看似的。
四条带有淡绿环斑的长腿软绵绵的,根本无法保持站立,身体几乎完全瘫在手缝娃娃身上了,两只捕捉足收拢在胸前,这不是螳螂健康状态的休息姿势,看上去快要死了。
梵塔从来没显露过如此虚弱疲态,哪怕当初被自己一箭当胸穿过,他都还能笑着挑衅回来,就连被天使人偶的沙漏吞没都伤不到他一根汗毛,他那么强大,应该是无敌的,他怎么能倒在这里,这么狼狈,像失去供奉的野鬼倒在孤坟前。
他身上布满尖刺,林乐一伸出指头摸了摸,虽然扎手,但因为自己是个布娃娃所以感觉不到痛。
他平时很机警的,可是这样触碰他都没醒来。
林乐一轻手轻脚掀开他泛着黄绿荧光的美丽翅鞘,那具色彩斑斓的外骨骼现在残破不堪,体壁的颜色都被烧掉了,伤口在向外渗流半透明的液体。
怎么会这样?
这伤痕的状态有点眼熟,和大黄蜂过圣湖时脸颊上着火的伤痕很像。
当时亚瑟说什么来着。林乐一敲了敲脑袋,坐在地上绞尽脑汁地想,要烧尽人类的体液,防止旧世界的病菌感染圣殿的虫卵。
人类……体液?都包括什么?血液、眼泪、汗水还有……
林乐一突然瘫坐在地上,抓着衣领喘不过气。
分别那天在列车上,林乐一已经数不清自己把多少脏东西蹭在梵塔身上了,洁白神殿里只喝露水的大祭司被自己玷污了。
而且……不止一次,梵塔在解除居民楼魇灵威胁之后,就回来复命过一次,现在是第二次。回想那时候,他们应该接过吻,拥抱过,还种了草莓,还……那一次他就应该被烧过了,没得到教训吗,为什么第二次还要继续?是因为我老是撒娇贴上去才不得不回应吗,因为是预言之子,所以我的要求必须不惜代价去满足吗。
我还那么用力,故意弄痛他,逼迫他说一些他不想说的话。林乐一低下头埋进臂弯里,不敢面对自己制造的惨剧,只是太迫切想得到他的疼爱了,拼命贴近他,偏偏忘了自己也浑身是刺。
虫草大扫除结束,心满意足回到梵塔身边,震惊地现了鬼鬼祟祟的手缝娃娃林乐一,藤蔓尖端探到林乐一面前,卷须搭在他头上,纳闷打量。
虫草的智慧不够高,记忆力也差,这小东西仿佛从哪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一律按垃圾处理吧,扫地出门!
林乐一被扫下神殿台阶,但很快又顽强地爬了上来,试图穿越虫草的防线接近熟睡的梵塔,但虫草也不准小垃圾污染宿主,林乐一爬上来就给他扔出去,反复几次,最后一个全垒打给他甩到了森林里,这下清净了。
窸窸窣窣的响动让梵塔有些不耐烦,疲惫地举起三角脑袋,张望神殿入口,那里到处都是疯长的虫草藤蔓。低智慧的寄生真菌又在拆家了,无需理会。
经过短暂的精神切断式深度休息,身体恢复了点力气,能支撑住人形态的消耗了,他从娃娃身上爬下来,体型扩大,恢复人的模样,疲倦地坐在地上,一身冰冷金饰哗啦作响,长垂落在石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