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王伦的使团沿着第聂伯河南下,满载着与基辅罗斯初步接触的成果与震撼,航向更遥远的黑海与君士坦丁堡时,在更东方、那片更为荒凉广阔的欧亚草原腹地,另一股潜流正在无人注视的阴影中悄然涌动。
伏尔加河下游,靠近里海北岸的广袤草原与沼泽地带。
寒风已经过早地掠过枯黄的草尖,带来了里海方向湿冷的水汽。
这里曾是强大一时的可萨汗国的核心区域之一,但随着汗国衰落,此地已成为诸多游牧部落以及少量逃亡的可萨贵族后裔混居、争夺的缓冲地带,秩序混乱,势力交错。
就在这片人迹相对稀少、各方势力都未完全掌控的荒僻水滨,几支疲惫不堪、形容枯槁的骑兵队伍,如同涓涓细流,从不同的方向,历经千难万险,最终汇聚到了一起。
他们人数不多,总计不过三四千骑,战马瘦骨嶙峋,战士衣甲残破,许多人身上带着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眼神中混合着极度的疲惫、失去一切的悲怆,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着的仇恨火焰。
他们,正是从萨卡尔草原那场毁灭性惨败中,奇迹般逃脱的木华黎与博尔术残部。
萨卡尔之战,是蒙古核心力量最后的绝唱,也是难以挽回的崩溃。
铁木真生死成谜,绝大多数核心贵族、将领战死或被俘,数万部众烟消云散。
木华黎与博尔术各自率领千余最精锐的怯薛军突围后,在宋军和钦察部落的持续追杀、围堵下,又经历了惨烈的减员。
他们不敢在任何地方久留,只能像受伤的孤狼,在无尽的草原上亡命奔逃,躲避着明处的追兵和暗处的冷箭,依靠猎取野兽、抢夺零星小部落、甚至宰杀心爱的战马维生。
“长生天……终究没有完全抛弃我们。”
在一片被低矮丘陵环抱的、相对避风的河湾草地上,木华黎与博尔术再次相见。
两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大将,如今已是须发蓬乱、眼窝深陷,唯有那眸子里的凶光,依旧未减分毫。
他们身后的战士们,默默地聚拢,彼此打量着幸存下来的、同样狼狈不堪的同袍,没有欢呼,只有死寂的沉默和深入骨髓的悲伤。
“合撒儿王爷、别勒古台王爷、赤老温……他们都……”
博尔术声音嘶哑,说不下去。
几乎所有的“黄金家族”
直系成员、开国元勋,都在怛罗斯、七河、以及最后的萨卡尔之战中损失殆尽。
他们这两个异姓将领,竟成了这个曾经如日中天的游牧帝国最后的军事支柱。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木华黎的声音如同铁石摩擦,他握紧了腰间那把代表铁木真权威的金刀——这是他突围时,铁木真最后塞给他的信物。
“大汗将金刀交给我,将虎符交给你,是要我们活下去,是要蒙古人活下去!看看我们周围!”
他指着那些幸存下来的战士,虽然人人带伤,面有菜色,但能在那样的绝境中活下来,无一不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是真正的百战余生的老兵,是蒙古人最后的脊梁。
“这里,伏尔加河下游,水草还算丰美,周围部落势力不强,且互相争斗。宋人追兵大概以为我们已经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库曼人和那些钦察土狗也被我们甩掉了。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最后的地盘。”
木华黎的眼神重新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我们还没有完!蒙古人还没有完!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只要这把金刀还在,蒙古人的魂就还在!”
博尔术被他的情绪感染,用力点头,眼中也迸发出狠厉之色:“没错!木华黎兄弟,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像野狗一样死在荒原上!我们要活下去,要重新聚集力量,要让那些南人,那些该死的宋狗,还有那些趁火打劫的草原土狗,付出代价!”
目标明确了:活下去,集结,复仇。
但这需要人手,需要部众,需要牲畜,需要草场。
他们现在只有几千残兵败将,一无所有。
接下来的几个月,木华黎和博尔术展现了他们作为名将最后的坚韧与狠辣。
他们以伏尔加河下游这片相对隐蔽的区域为基地,开始了极其艰难、也极其残酷的“重生”
之路。
首先,是生存与隐蔽。
他们分成小股,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和伏尔加河下游复杂的河汊、沼泽地形,时而分散觅食、狩猎、掠夺小部落,时而集中起来,以雷霆手段袭击那些落单的、或实力不强的钦察、可萨、保加尔人营地。
他们不再追求攻城略地,也不建立固定营帐,而是像幽灵一样出没,抢掠一切所需——食物、牲畜、武器、衣物,乃至……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