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一句“国之大器,北伐可期”
,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南宋这台沉寂多年的战争机器上。
校场上那震耳欲聋的齐射,那连绵不绝的硝烟,不仅仅是演练,更是一剂猛烈的强心针,扎进了临安城乃至整个帝国统治中枢的神经最深处。
文官们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眼中闪烁的是计算、是权谋,但更多的是对“大势”
的重新估量。
武将们则热血沸腾,摩拳擦掌,仿佛已经看到麾下儿郎手持“神铳”
,横扫中原的场景。
然而,激情过后,冰冷的现实问题立刻摆上了台面。
产能!还是产能!
“天字第一号”
专造坊日产百支,听起来不少,一年满打满算不过三四万支。
可神机军就规划了三万!
背嵬、选锋、蛟龙、踏白、破敌……这些已经尝到甜头、嗷嗷待哺的精锐,哪个不想多要?
还有禁军各部、沿边驻防的数十万大军,哪怕只是少量换装,那也是一个天文数字。
更别提那吞金兽一般的“定装纸壳弹”
,一次大规模演习就能打掉数万发,真到了战场上,消耗速度只会更快。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殿下。”
枢密院值房内,兵部尚书苦着脸,将一份厚厚的奏报递给太子赵玮,“神机大营那边,刘锜将军催要下一批火铳和弹药的文书,一天能来三封。
岳、韩、张、吴几位宣抚的请求补充装备的札子,也堆满了案头。
可工部、格物院那边,已经把能搜罗到的熟铁、精钢、木料都用上了,工匠更是三班倒连轴转,可产量……目前各坊加起来,月产堪堪过千,这已是极限。缺口……太大了。”
赵玮眉头紧锁,翻看着奏报。
上面罗列着各种困难:优质铁料紧缺,尤其是制作枪管和燧发机所需的特种钢材;硝石、硫磺、铅等火药物资,虽在加大开采和收购,但转运、提纯都需要时间。
熟练工匠的增长速度远远跟不上需求,培养一个能独立处理关键工序的匠人,绝非一日之功;各专造坊之间标准尚未完全统一,部件偶尔仍有不通用的情况,影响总装效率。
还有那该死的银子——原料要钱,工匠俸禄要钱,新建扩建作坊要钱,转运储藏要钱,样样都是钱!
户部那边,已经快把算盘珠子拨出火星子了,可国库岁入就那么多,北伐在即,用钱的地方海了去了,不可能全部砸在火铳上。
“父皇观演时的振奋,言犹在耳。”
赵玮放下奏报,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核心重臣,“火铳之利,已成共识。北伐欲成,此物不可或缺。然如今这产量,杯水车薪。诸位,有何良策?”
房间内一时沉默。
钱,是最大的问题,但又不只是钱的问题。
这是对整个帝国军工生产体系的一次极限压榨和考验。
“殿下,”
一直沉默的董贯,顶着两个黑眼圈,起身拱手。
这位格物院院主,自从火铳量产提上日程,就没睡过几个囫囵觉。
“若要短时间内大幅提升产量,唯有四字——砸钱,扩产。”
他详细解释:“其一,原料。江南、两浙、乃至闽广,并非无铁无木,只是优质者价高,开采转运亦需本钱。若朝廷肯出高价,并许以专营之利,商贾必蜂拥而至。硝石硫磺,除官营外,亦可悬赏民间采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铅料亦然。”
“其二,工匠。可仿效军功授田之制,设立‘匠爵’或‘匠赏’。凡技艺精湛、能带出合格学徒、或对工艺有改进者,不仅厚给俸禄,更授以爵位、赏以田宅、荫及子孙。如此,必能激励在籍工匠尽心竭力,更能吸引民间巧手来投。同时,可在各州县设‘匠学堂’,广招少年,由老师傅传授技艺,以为长远计。”
“其三,工坊。临安、建康、江陵、成都四处专造坊,规模仍有扩大余地。可在其周边,增设分坊,专司某一道工序,如甲坊只锻铁,乙坊只制木托,丙坊只做弹簧,再由总坊汇集组装。此外,江西、两湖,亦富林木、矿产,可择地新建专造坊。地方设坊,可就近取材,减轻转运之耗。”
“其四,管理。工部、格物院需派干员,驻各坊督察,严控‘法式’,确保所出部件皆可互换。统一物料采买,杜绝贪腐。优化流程,减少虚耗。”
董贯说完,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嘶哑,却异常坚定:“只要钱粮物料充足,人员到位,管理得法,以现有‘分工协作,流水作业’之法,臣以项上人头担保,一年之内,月产量翻倍,乃至翻两番,并非不可能!只是……这初始投入,犹如无底深渊。扩建坊舍,采买物料,招募工匠,赏赐激励……所需钱粮,恐需数百万贯之巨!且是持续投入,非一蹴而就。”
数百万贯!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这几乎相当于南宋鼎盛时期近一成的岁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