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的春天来得晚,山巅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背阴处还残留着片片白斑,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但在大散关前的山谷中,肃杀之气早已驱散了最后一丝春寒。
八万蒙古大军,如同漫过河滩的黑色蚁群,填满了关前有限的平地和缓坡。
旌旗如林,矛戟如苇,人马喧嚣,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声浪,冲击着古老关墙。
关城之上,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山风掠过垛口发出的呜咽,以及旗帜翻卷的猎猎声响。
宋军将士如同泥塑木雕,隐身在垛口之后、敌楼之中,只有一双双锐利的眼睛,透过箭孔、垛隙,冷冷地俯瞰着关下那无边无际的敌阵。
弓已上弦,刀已出鞘,滚木礌石堆积在女墙旁,金汁在铁锅内缓缓翻滚,冒出带着刺鼻气味的青烟。
吴玠并未披挂厚重的甲胄,只着一身寻常的绛红色战袍,外罩轻甲,手扶雉堞,立于关楼最高处。
山风拂动他花白的须发,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沉静与坚毅。
他眯着眼,打量着关下蒙古军阵。
只见敌军阵型严整,前军是密密麻麻的步兵,扛着云梯、推着攻城车,其后是严阵以待的弓弩手,再往后,是骑兵大队,人马皆覆重甲,在阳光下闪着幽暗的光——那是蒙古的重甲骑兵“铁浮屠”
,以及来自西夏的“铁鹞子”
,显然是攻坚的预备队。
更远处,隐约可见数十架组装起来的回回炮和梢炮,炮梢直指关城。
“察合台……倒是不吝本钱。”
吴玠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如此阵仗,比他预想的还要庞大。
看来蒙古人是铁了心,要一举砸开大散关这座蜀道铁门。
“大帅,贼军似要开始了。”
身旁的副将低声提醒。
果然,关下蒙古军中响起一阵低沉的号角。
随即,前军方阵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
脚步声、车轮声、金属碰撞声,汇成沉闷的雷鸣,敲打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最前面的,是举着高大盾牌的汉军步兵,他们身后是扛着长长云梯的死士。
再后面,是推着笨重攻城锤和攻城塔的士兵。
整个进攻队伍,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向着关墙步步逼近。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进入了守军弓弩的有效射程。
“弩!”
吴玠没有回头,只轻轻吐出一个字。
身旁的旗牌官猛地挥动手中红旗。瞬间,关墙上如同变戏法般,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弩手。
神臂弓、克敌弓、床子弩……宋军赖以制胜的强弩,发出了死亡的低啸。
“嗡——!”
一片黑压压的弩箭,如同被惊起的蝗群,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泼洒向关下的蒙古军阵。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箭雨,威力是恐怖的。
蒙军前排的盾牌,在特制的破甲弩箭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洞穿。
惨叫声骤然响起,冲锋的队伍为之一滞,最前排的士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