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盘红烧鱼搁在正中央,尾巴翘着,鱼眼圆睁,看着便透着“年年有余”
的好彩头。
纪黎云破例倒了一小杯白酒,尝了一口就呛得直咳嗽,把纪母逗得手忙脚乱地给她盛汤。
饭后一家人围着炕桌说话,煤油灯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柔和。
纪黎云趴在炕上翻一本连环画。
纪母和纪国梁在低声商量开春后地里的活计。
李青霞坐在纪黎宴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甜酒酿,喝了一口。
“年后动身去西北之前,要不要先把县里这边的事交代清楚?”
纪黎宴低声问她。
“嗯。年后一上班我就打报告。”
李青霞捧着碗沿,指尖被瓷壁的热气捂得微微红。
“联络组那边有几个大队的台账还没理完,我争取在走之前全部收尾。”
“行。”
纪黎宴说,“到时候我送你到车站。”
李青霞没有再多说,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甜酒酿喝完。
她听见纪黎云翻了一页连环画,纸页哗啦一声轻响。
灶膛里的柴火啪地爆了一个火星子,暖融融的空气裹着甜酒的气息和炕桌底下那盆炭火的温度,把整个堂屋都捂得暖洋洋的。
李青霞把空碗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张盖了红章的结论文件上。
省先进典型的钢印、县级转正的批文、父亲问询通过的结论书。
三份不同来源的文件一起摆在暖黄色的灯影里,她好像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走到这一步。
从那个被流言压得喘不过气的孤身知青,到如今手里握着三份足够在这个时代立身的白纸黑字。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那点因等待而生的焦躁渐渐平了。
纪黎宴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被灯光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心里忽然很轻。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灶台边凉透了的茶壶换了一壶热的,给她碗里续了半碗水。
初六上午,纪黎宴送李青霞到县里汽车站。
她带着一只旧皮箱和一只帆布包,里面装着换洗衣裳和路上吃的干粮。
皮箱还是去年下乡时拎来的那一只,边角磨得白,但擦得干干净净。
临上车前李青霞转过头,对纪黎宴说:
“哥,你帮我跟婶子说一声,接到人了我就写信回来。”
“嗯。路上注意安全。”
客车动了,引擎突突地响。
李青霞从车窗里探出头朝他挥了挥手,纪黎宴也抬了一下手。
车开出去老远,扬起一路的尘土,渐渐变成土路上一个模糊的影子。
纪黎宴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宿舍把攒了好几天的文件处理完,又去赵科长办公室做了年后工作的交接汇报。
赵科长问起李青霞的请假情况,他只说她家里有事需要处理几天,没有说太多细节。
两天后的下午,一封电报送到了县革委会收室。
纪黎宴拆开一看,是李青霞从西北一个小镇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已到。一切顺利。明日返程。”
三天后的傍晚,纪黎宴在县里车站接到了李青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