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了出来,伸手轻轻推了崔晴一把:“可不就是嘛!爹也常这般,对着三位哥哥便是赞不绝口,样样都好,偏对着我们姐妹俩,动辄便是训诫,半点情面不留。”
崔晴鼓着腮帮子越说越来劲:“连三哥随便凑的几句歪诗,爹都捧着夸才华横溢,还逼着我们背下来,可谓是太偏心!”
江筎宁听着崔家两位妹妹的抱怨,手指轻轻捻着笔杆,深以为然,那些世家老爷们,重男儿轻女儿,稍不如意便爱用礼教规矩束缚女子,却从不对自己设限。
男子行事鲁莽是“不拘小节”
,女子稍有出格便是“有失体统”
,此双重标准,可笑可叹。
刘先生语气平和却有力:“他们不过是借着礼法的名头,彰显自己的地位罢了。真要论起打理家业、周全人情等,未必及得上我们。”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轻松调侃,皆笑那些世家大家长的迂腐与双标,室中的笑声轻轻漾开,暖意融融,全然没了闺塾的拘谨。
苏氏说笑了一阵,转头看向刘先生,语气轻缓:“听闻你家中族老日日催婚,近日又给你说了门亲事?”
“唉,莫提!”
刘先生万般无奈摇头,怅然道,“父亲与几位叔父说我这般年纪不婚是悖逆礼法,丢了家族脸面,逼着我择一户人家嫁了,仿佛女子不嫁便是天大的罪孽。可世间良人本就难遇,我何苦为了世俗的眼光,委屈自己,蹉跎一生?”
“先生不惧流言蜚语,顺从心意,与规矩抗争,实在难得。”
江筎宁心生钦佩之意,刘先生拒绝家中联姻安排,不在意他人目光。
她心中所向往,不就是能活得知性自在,随心所欲,不为世俗束缚。
苏氏温柔拍了拍刘先生的肩,关切安慰:“本就如此,女子多受桎梏,我们这般不愿随波逐流的人,就会被指指点点。你也别太忧心,总归是自己的终身大事,只要自己立得住,旁人再催,也不过是嘴上功夫。”
“正是,逼急了,我便青灯古佛相伴!”
刘先生轻轻颔首,性子坚定,似想起什么眸光忽然柔和下来,“崔世子性好清修,不慕俗尘,连婚嫁之事,也能凭着自己的心意,不被旁人左右……这般自在,真好。”
江筎宁坐在对面,将女先生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头微微一动。
她素知刘先生孤高磊落,待人接物皆显坦荡,平日里谈及男子,从不假以辞色。唯有方才提及崔煜时,那语气里藏着的一丝倾慕之心。
崔芙未曾察觉异样,接过话头附和:“大哥清冷通透,性子执拗,谁也拗不过他,族中长辈也只得由着他去。有时连我都羡慕大哥,一心立业,不用被俗事缠身。哪像我们,出个门都要报备好几遭。”
“博陵郡也有好儿郎,难道没有一人入先生法眼?”
崔晴眨了眨眼,“前阵子马家公子登门,先生避而不见……”
刘先生不等她说完,便笑着摆了摆手,将话题岔开:“好了好了,再聊下去,待会儿的课业就要耽搁了。莫要叫那家主们知道,咱们在这儿‘非议’他们,否则免不了一顿闲话教训。”
众人皆是低笑出声,江筎宁眼中漾着温柔笑意,这畅所欲言的时光,倒是难得,心中竟也觉得轻快了许多。
课业散后,苏氏与崔芙、崔晴说笑着先后离去,室中渐归寂静。
江筎宁收拾好笔墨,刘先生却忽然唤住了她:“筎宁,有件事,想托你帮忙。”
“不知先生,所为何事?”
江筎宁缓缓转过身,见刘先生面泛红潮。
话落音刘清韫自案几抽屉里,小心翼翼捧出一方备好的锦盒,轻缓掀开。
墨润如脂的老坑端砚赫然入目,砚身纹理细腻,雕工雅致,质地绝佳,一看便是千金难寻的珍品。
江筎宁看得出此物贵重,非寻常市面所能购得。她面露浅淡疑惑,不知先生用意。
刘清韫手指轻拂砚沿,这些年相处,她早已将江筎宁的秉性看在眼里,此女心思细腻,待人厚道,性子温柔通透,懂分寸重情义。正因如此,她才开了这个口,将隐秘心事托付于她。
“世子曾于我有恩,我一直记在心上,早想备一份薄礼答谢。可他性子清冷,不喜尘缘纷扰,我若是亲自送去,他必定不肯收,反倒扰了他的清静。”
刘清韫目光悠悠看着她,语气多了几分恳求之意,“劳烦你代送给世子,可好?”
江筎宁听得此言,蹙起眉头,心里泛起为难。
她并非不愿帮忙,刘先生平日待她情谊亲厚,常常鼓励开解,是她敬重又亲近的先生;可另一面,崔煜不喜人情馈赠,从不愿收外客相赠之礼。
若贸然送去,她只怕不但办不成事,反倒惹世子不悦。
“这算是我一番心意罢了,答谢当年之恩,并无深意。”
刘清韫见她为难,忙正色道。
刘先生仰慕世子,却小心珍重,不愿因自己的心意,给潜心修道的世子添半分烦扰。
二人僵持了片刻,江筎宁犹豫之后,不忍拒绝:“那我试试。”
刘清韫微松一口气,嘴角露出释然的笑意,神色也舒展了几分。
她将锦盒重新盖好,推到江筎宁面前,又叮嘱道:“这砚台,只说是你新得的文房便好,不必提我。”
唯有借着江筎宁的名头,才能让世子顺势收下,了却自己这份心愿。
江筎宁心头掠过朦胧异样感:“先生磊落,若是寻常还恩,何须这般遮掩,连姓名都不肯透露。”
“世子若知晓砚台是我所赠,不留情面必会退回,望筎宁替我守秘。”
刘清韫心头满是无奈与怅然,实则三年前亲手送过贵重心爱之物,却被退回。
江筎宁点了点头,不再追究,明白每个人心中都有难言隐秘,刘先生待她以诚,她便也尊重其这份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