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自身体内储存的灵力几近枯竭,花婆婆这才不得不停手。
她顾不上别的,又连忙去打来一盆清水,拿出一块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起何平生布满血污的脸颊来。
擦至脖颈处时,看着何平生身上一重叠一重的可怖伤口、处处半干不干的蜿蜒血痕,花婆婆生怕弄疼了她,不忍将粘连的衣物直接揭开,而是找来了一把剪子,一点一点将衣衫小心剪开,再轻柔缓慢地去擦拭那裸露出来的一方肌肤。
待揩拭完何平生全身,又给各处可怖伤口上好了药后,花婆婆这才端起那一盆血水,到外面仔细处理掉了。
等到帕子洗净,又重新打了一盆水过后,她这才回到屋舍之中,与那一柄豁刀对上了眼。
花婆婆的眼中倒是十分平静,她顿了顿,开口道:“多年前,因为平生父母之故,我曾有幸远远地看过上古神兵藏念好几眼,记忆尤为深刻。”
桌上的大刀刀尖微微上翘,显然是被勾起了兴趣,却又故作矜持,强装毫不在乎的模样。花婆婆的心中虽然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继续问道:“敢问尊驾便是神兵藏念吗?”
藏念刀身轻拍桌面,懒洋洋地上下点了点,算是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回应。
果然是它!虽对此已有心理准备,但花婆婆仍旧感到一丝不真实的感觉。
她知道,自从平生母亲亡故之后,神兵藏念便被仙门窃据。然而他们又无法让这心高气傲的神兵归服,心甘情愿为其效力,便只能无奈地长久将其锁于禁地深处。
在此等情形下,藏念竟都能挣脱重重禁制,在何平生于仙门修习期间认她为主!此事虽是意料之外,但细想却又好似在情理之中。
只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于何平生而言,很难说这到底是深厚的孽缘,还是泼天的机缘?从何平生母亲到何平生本人,兜兜转转,藏念终究还是选择了她的血脉。
兵器随主人,藏念倒是跟它的旧主何平生母亲如出一辙,都是死倔死倔认死理,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性子。
此番念头一闪而过,花婆婆却又不忍再细想了。她用手搅了搅放在桌上的盆中清水,问道:“藏念,你可需在这水中清洗一番?”
“咚——”
花婆婆话音刚落,藏念便迫不及待地一头扎进了水盆中,还溅起好大一捧水花。
刀身上沾满了血污,藏念一直难受得紧,早就想洗一洗了。但身为神兵的骄傲,又让它拉不下刀面去主动求人。
好在屋里这人还算有眼力见儿,知道主动去相邀它。
故而一听到花婆婆终于说出了它心中所想之后,藏念便再也顾不得矜持了。赶紧去洗上那么一洗,那才是正事!
花婆婆擦了擦溅到脸上的水珠子,缓步走到窗前。她的脸色有些凝重,咬破指尖,于半空中用鲜血书写出了两行神秘难辨的文字。
这并非世间任何一种通用的文字,而是苗疆历代祭司单独传承的密文。
而花婆婆的真实身份,便正是隐姓埋名的苗疆前代大祭司。此刻她写就的紧急血书,则是为了寄给现任大祭司清灼。
她放下身段,拉下一张老脸,言道有十万火急之事求助,请清灼务必加急赶到此处。
血书写就,被溶于一张看似寻常的符箓里面。一只乌鸦从房檐处飞下,脚环中被系上了此条紧急信息。
随后,它振翅高飞,身影消失于天际之中。
目送乌鸦离开后,花婆婆心中的弦却绷得更紧了。她深知,这或许只是狂风骤雨袭来之前,最后的一点宁静罢了。
而与她的忧心忡忡形成鲜明对比的,正是在盆中洗得不亦乐乎的藏念。此刻的它,别提有多舒坦了。
洗净刀身污秽之后,藏念整把刀都不再像方才那般暴躁不爽了。尽管刀身上那道豁口仍然还是不大好看,但战斗伤痕嘛,未尝不是一种荣耀功勋,它还是可以劝自己,去尽力想开的嘛。
但藏念到底本体是器物而不是这世间之人,它不懂得人心隔着肚皮的险恶,不明白如今局势的波谲云诡,只道自己与主人已经逃离了险境,可以高枕无忧了。
说实话,一旁愁肠百结却只能强作镇定的花婆婆,瞧着这把无忧无虑玩水的“傻刀”
,都有点羡慕它了。真是傻刀有傻福,万事不过心。
仙门手段颇多,绝非易与之辈,想要追踪至此并非是什么难事。
现在唯一可供花婆婆宽心的地方,便是仙门诸人的脚力速度远逊于藏念,至少需要四到五日时间方能追来。
但另一方面,据花婆婆推算,至多不出七日,追兵必至。
而何平生,她在本就遭受了重创的情况下,还被没轻没重的藏念带着一路风驰电掣,赶到了这里,其实整个人离完全散架也就差上那么一丝一厘了。
何平生的身体经不起任何折腾了,她不能再移动颠簸了,必须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至少静养上整整一日。
花婆婆一边用帕子给没心没肺刚出浴的藏念擦拭着刀身,一边在脑海中盘算着日子。
即使有她的灵力加持,乌鸦飞抵苗疆腹地大祭司处也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再加上清灼赶来最快都还得再费上一日功夫,如此,那便至少需要耗费两天一夜的时间了。
虽然这样算起来,如若一切顺利,那么在仙门追兵抵达前,她们是完全有时间差可以遁走撤离的。
但花婆婆却还是感到心慌,她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始终萦绕不去,难以宽慰自己真正放下心来。
窗外,天色阴沉,黑云压顶,山雨欲来。
而远方有风,正起于青萍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