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方又远远望着他利落离去的背影半晌,哪有心思责怪展昭不够小心,反倒是不禁为其身手轻叹:“这江湖后生不可小觑啊。”
不说其他,陷空岛出入船只皆毁,展昭还能凭什么上岛?
可这几日夜里正涨潮,后山的大铁索早没入水中,哪还称得上什么桥。有多惊险他人不知,卢方如何不知?旧日他还曾数次告诫叮嘱白玉堂,莫在夏日大涨潮时练什么独龙桥。偏是不巧,展昭头回走独龙桥就碰上如此凶险的江潮,会水的都不敢说这会儿能过江,何况是夜里。他仍是硬扛着性命之危越江而来……
“本事再高哪比得上品性过人。”
闵秀秀轻轻抹泪道。
年纪轻轻,本事高强,何尝不是拿命在赌。她感激展昭雪中送炭之情,但这会儿目中不掩的更是感佩高兴——
“是五弟这朋友交的好。”
就在一个多时辰前。
卢方夫妇二人见卢家庄内毫无声息地窜进来个素不相识的蓝衫少年,不可谓不惊。
他来的迅疾如电,但身法要义却不在“快”
而在“轻”
,在灯火微闪中,仿佛燕子轻身滑进窗子,令人惊奇这一身骨头好似根本没有重量。他将他们点了穴,还满脸不好意思地比划着嘴,让他们歇声,又将窗户急急阖上,而后才朝他们递来了一块腰佩。
正是五弟的玉腰佩。
卢方与闵秀秀本就挂心白玉堂,登时双双泪目。
展昭谨慎,没有开口言语,只双手抱拳示意自己受白玉堂所托而来。他本就在点穴一道上涉猎寥寥,不算精通,不比北侠独门绝技,这会儿也担心卢方夫妇用内力冲撞解穴,又借桌上茶水道明身份来历,告知夫妇二人,自己是从后山独龙桥悄然上岛以作证所言。待夫妇二人含泪颔首,才解了二人穴道作揖无声告罪。
卢方与闵秀秀心中皆是百感交集,不知白玉堂何时与南侠有了交情,速速取了笔墨来问话。
“五弟可好?”
“白兄无碍,只疑事有蹊跷。恰逢展某在此,便受托来询问一二。”
展昭笔走龙蛇,写得急且快,字却端正非常。
只是写到末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夫妇二人通红的双眼,又抱拳赔罪,添笔道:“展某先头听闻,韩二爷失踪了?”
卢方一时未言。
白玉堂少年气性,无端受他一掌,被赶出岛去,还不疑有他,卢方心头如何不百味陈杂,既得幸五弟聪慧重情,又苦于五弟倔强重义。可事到如今,他又如何与五弟言明。他们被困十日,白日见白玉堂归来时都生怕歹人现身,拿他们胁迫五弟就范,这会儿自然仍是含恨落笔:“陷空岛此番遭遇,三言两语难以说清。有劳展侠士给五弟带话,让他速速离去、莫再复归。”
“……”
展昭哑然半晌,暗叹陷空五义兄弟情深,亲子遭掳生死未卜,仍顾念义弟安危。
但这会儿可不是舍一保一的时候。他提笔飞快写道:“卢大爷与卢夫人可是知晓仇者来历?”
卢方与闵秀秀对视一眼,皆是叹气摇头。
展昭神色微动,不敢笃定夫妇二人是有所顾忌还是确实不知,只能无奈落笔,好言劝道:“既如此,更不可中了贼人的圈套。”
卢方尚且皱眉犹疑,闵秀秀隐约明白什么,急急上前,却又仿佛不知从何落笔。
展昭见二人踯躅不定,难免心焦,却苦于隔墙有耳不便开口。江湖有闻传音入密的功法,可惜他未尝一见,更不得门而入,今日再急也只能耐着性子将字写得更快、更潦草些:“陷空岛今日祸事是有心人算计,卢大爷为保全白兄性命将其激走,焉知不是让贼人称心如意?”
卢方和闵秀秀皆是一怔。
展昭仍是快笔劝言:“二位不愿受贼人胁迫,白兄岂又会不探究到底?届时独他一人恐难招架贼人的明枪暗箭……”
卢方不由夺笔狂书:“五弟可是出了什么事?”
“……”
展昭沉默望着二位片刻,无声一叹,飞笔落下四字:“身陷牢笼。”
卢方夫妇皆是大惊失色,险些步下不稳摔坐在地。
展昭搀住二人,到底是在这寂静里舍了那麻烦笔墨,压低嗓子与二位耳语:“二位莫忧,白兄性命当真无碍。只是眼下松江府数桩官司皆与陷空岛、与白兄有关,白兄理当出面给个说法,诸事不定恐遭闲话,来日以讹传讹方才是沉冤难雪,还望二位能如实告知原委,好让白兄有个准备。”
“……怎会如此?”
卢方夫妇心神大动,仓皇含泪道。
展昭只能苦笑。
连这受害的苦主都稀里糊涂,不知受谁所害,不知事情怎会发展成这步田地,他这事外之人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卢方也醒过神来,别过脸深吸了口气道:“卢某失礼了。”
“言重。”
展昭微微摇头,心知夫妇二人心焦之下方寸大乱,只低声好言:“不过单打独斗绝非善事。一盘散沙,难免被逐个击破,还望二位三思。”
灯火落在他清澈墨眸里,照得斯文俊朗的少年面目愈发诚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