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小公子一低头,越过栏杆看见底下那全无动静的细旦,脱口高声“狗贼”
。与此同时,哭声大作。那些个终于挤开人群、又躲开管事相拦的疏阁伶人们团团围着坠楼姑娘呜咽嚎啕。仿佛应着这众声哭嚎,小公子怕的腿都软了,匕首也没摸着,先梗直了脖子,一副甘愿为讨公道引颈就戮的模样,闭眼作声:“狗、狗贼——杀、杀人偿命——你、你不得好死、拿、拿拿拿命来!!”
愤色激昂。
而悲声在这四四方方的楼里回旋,盖过了一切吵嚷和喧闹,犹如扎心的细针。
“……”
白玉堂睨了这喊打喊杀的小公子一眼,目色冷如冰霜,恼意直杀魂肉。尚在楼中的众人暗暗倒吸冷气,心说要死。但在一弹指的沉默里,白玉堂竟是一蹬步,踏着栏杆,抽刀拂袖而去。
那病弱小公子被他袖子轻轻甩着了,老树凋新叶般歪倒在地。
展昭见白玉堂二话不说扭头便走,连他这未尽之语也一并丢下了,便是早知其气性颇大仍旧心下一惊。拦也来不及了,只远远抛去一句:“白兄,星雨楼——”
白玉堂没应,浅衣卷风去。
人眨眼没影了,那小公子这才迟迟反应过来,还喘着气要起身:“贼子休走!”
好险被人群里冲出来的小厮抱住腿,才没有紧跟着白玉堂翻出栏杆。小厮吓得手脚发软,好在有人伸手轻轻一提这小病秧子的后领,帮着他将人拽了回来。见自家少爷全须全尾,小厮大松口气,坐在原地眼泪也倒倒下来:“少爷!您可安生些吧!这摔下去可还得了?还有刚才,那可是陷空岛的白五爷,手里提的是货真价实的刀啊!您没瞧见那刀有多长吗?!”
正说着,有人屈起食指,敲了敲他的肩膀。
小厮哭丧着脸抬头一看,是展昭正抱着剑蹲在一旁听呢。他愣了一愣,当然不认得展昭,只是想起来搭把手的好似就是眼前这位少侠。他连忙替自家少爷周全道:“多谢少侠救命之恩!”
“谢、谢个屁!你——咳咳——没听见、咳咳,没听见他和那狗贼是、是一伙的吗!”
一旁边咳嗽边大喘气的小公子却不领情,凶巴巴道。
“少爷!”
小厮大急。
展昭却不恼,笑眯眯地打量这小病秧子片刻,只瞧得他恨恨扭头了,才递上一柄花里胡哨的匕首,从地上刚捡来的,“坠楼那位姑娘,小公子认得?”
“……”
小公子咬牙,一把抢过匕首,却不慎割破了自己的手指,痛得哇哇大叫。
还是小厮在惊呼“少爷”
的手忙脚乱中答了展昭:“温蝶姑娘在松江府颇有名气,我们少爷爱听戏,便时常来捧个场。”
“多嘴。”
小公子嘟囔。
“哦,常客。”
展昭稍稍挑眉,心道这话回得讲究,既答了话又撇清了干系。他又问道,“那温姑娘也是松江人氏?”
“哦那倒不是,温蝶姑娘大约三年前来的松江府……”
小厮摸着自己的后脑,不大确定道,“还是四年前?不知是何方人氏……”
说到这,他瞄了一眼捂着手指的小公子,想必是认为自家少爷清楚。
小公子当然不肯答,只恶狠狠瞪了展昭一眼。几句问话叫他又想起温蝶不明不白地坠楼而亡,不由悲从心来,猛然咳嗽起来。这口气咳得撕心裂肺,青白的脸都憋红了,他捂着胸口大口吸着气,起身要走,却被一把抱住他腿的小厮绊了一脚,“少爷您去哪儿?”
只当小公子还要找白玉堂拼命,他急道:“万一您有个好歹,老夫人若是知晓非要……少爷!”
“松、松开!”
小公子气的一脚蹬开了小厮,又经不住发力时自个儿遭罪,弯下腰猛咳了数声,才气冲冲地下楼去。
“少爷!您等等——”
小厮拔腿去追,又把自己绊了一跤。
展昭顺手扶了一把,又追问道:“温姑娘与陷空岛的白五爷可是旧识?”
这回小厮回头仔细瞧了展昭一眼。大约是想起自家少爷刚骂完展昭与白玉堂是一伙人,他心头一紧,小心端详着展昭满是和气的面色与怀中那柄黑沉的古剑,琢磨这话反问:“少侠果真不知?”
展昭想想,又改口:“温姑娘与白五爷旧日交情不错?”
小厮迟疑,再扭头去瞧时,自家少爷头也不回,已然下了楼梯。他吞了吞口水,心有顾忌,到底是快言快语道:“仿佛是的,听闻白五爷手里常用的折扇扇面是温蝶姑娘所题;也有传白五爷一年到头常给温蝶姑娘送些书画典籍或是稀奇玩意儿;且逢年节时,白五爷倘若空闲定赴疏阁听温蝶姑娘唱戏,我同少爷也在此碰上过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