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是不同的!程文远猛然抬头,满目倔色。但他无一字吐出,反而越发大笑出声,毫无反抗地被衙役押着起身。阿文垂泪不已,还是忍不住去抓程文远的衣袖,却被他轻手拂开了。
包拯这才道:“你既然说法不责众不公,杖不责权不平。本官只问你一事,若是八年前由本官审理此案,陈家村犯案之人皆被斩于狗头铡下,你今日恨意可消?”
“草民……”
程文远止住脚步,刚欲回话,又迎着包拯目光顿声。
他笑了一声,像哭又像笑:“包大人,草民恨意难消。”
这个从容的少年凶犯眉目柔和却决然,始终未解半分恨意,只是所做称不上无愧于心罢了,因而问声更是尖锐:“那包大人就真能如所说,将满村犯案之人、无论男女老少皆数斩于狗头铡下吗?”
“从未有众人作恶却法不责众这一道理。”
包拯眉梢不动,平淡字词如凛然刀来。
闻言,程文远仰起头,通红又干涩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两年前天昌知县调任,你只知其一,不知当今圣上正是两年前亲政,而前任知县虽未被查出掩埋此案,也早因鱼肉百姓被斩。”
包拯转过身看向窗外。今日阳光明媚,还有好多百姓围在街上议论纷纷,猜测这长乐馆里究竟出了什么事。他们神采惬意,或行或坐,皆沾着几分人间寻常烟火生气。
“因果有头,罪孽当还,人命非儿戏。当年的为恶者理当受刑罚之苦,而你犯下滔天大罪也该有狗头铡等着你,这不是以命相抵的公平,而是法理。”
包拯并未回头,却叫众人都停下脚步。
“是守我大宋律例。”
而他包拯要守的便是这律法严明、国泰民安的大宋。
程文远落着泪,又是一笑,抬目环顾,涌上来一股茫然和荒凉,“好,好啊……”
他说。四下皆静,展昭亦是侧头深深地瞧了一眼包拯,神色动容。
世人皆道朝堂水深,贪官污吏比比皆是。绿林豪杰凭仗武艺好生自在,亦是生杀大权在手无人可奈何,又何苦为权势明争暗斗。那些律法规矩更是教快意恩仇束手束脚,但行天涯逍遥自在,不入朝廷负累加身。
但倘若没了朝堂,独有江湖又如何能护得大宋子民安稳?
展昭一时得了几分灵光,垂目沉思。待程文远被押下楼,窗外倏忽传来一声长响。有什么在空中炸开了,吓得长乐馆中吁了口气的几人都是心头咯噔一跳。那方向该是天昌往安平去的官道。在一片茫然神色中,白玉堂却是脸色微变,当即提刀蹿出了窗户,口中匆匆道:“白五有事先去,诸位就此拜别,后会有期——”
话音才刚落,人便失了踪影,当真是游侠风采、来去如风。
展昭有些意外,探出窗子瞧了一眼,暗笑这心高气傲、目无纲纪的白玉堂在包拯面前倒是知礼。只是不知又生了何事,刚才那响声又是什么。
这回案子当真尘埃落定,但听了那般骇人惨剧,众人心底难免沉重。
展昭这江湖潇洒客,虽不如白玉堂性急,也是绿林脾气。这头将百毒门那害人的蚁后交给包拯,想着无事,干脆也跟包拯请辞。至于百毒门,虽非犯案者,却多少有联系,还得随去官府听审,再做定夺。
不过展昭下了楼,瞧着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掌柜和堂倌又顿住了脚步。
想了想,展少侠冲着他俩招了招手,笑眯眯地问道:“掌柜的,今日可有胡辣汤,这一大早的活动筋骨,感觉有点饿了。”
愁容满面的掌柜闻言精神大振:“有啊!有的!少侠您稍等诶!”
“和昨日一般,麻烦再加一份糍糕。”
展昭又竖起一根手指说。
“好嘞!”
掌柜的一边往后面跑一边呵斥那堂倌,“还不去打扫打扫,开张准备招呼客人。”
陆陆续续从店里离开的衙役闻言,纷纷诧异回头。这位少侠究竟是洒脱还是心太宽,刚听闻以人为食的骇人事,转头就吃起早点来了。官差们摸着肚皮想想,他们现在可是一点胃口都没有。
只是瞧着展昭双目含笑的神色,众人竟是觉得翻滚的肚子也缓和了几分,又嗅着街巷飘香,真有了几分饥饿。
炊烟各处起,街头巷尾闻嬉笑怒骂,这一日还正是大好时候。
小衙役急匆匆跑回来寻掌柜的,将一小袋银子交给他,说是包大人给他的赔礼,白叫掌柜的耽误了一早上。掌柜的连连摆手,说之前就有个姑娘给过了,哪能叫包大人破费,包大人能来不让他们闹事就好。
小衙役却不听,将银子塞给掌柜的,转头就跑了:“你就拿着吧!”
展昭在大堂寻桌子坐下,一边等着胡辣汤,一边听掌柜的欢喜地跟堂倌夸包大人当真是青天大老爷啊。他拣出筷筒的一双筷子擦着,嘴角挑起了一边。
堂倌很快端着糍糕和胡辣汤来了,还提了一坛好酒,说是掌柜的送的。
展昭捧着胡辣汤喝了一口,心里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门口瞧热闹的百姓纷至沓来,间或有小儿啼哭、书生笑谈、娘子簪花比娇俏……还有好几人跟堂倌打听发生了什么事。跑堂的也有趣,只招呼道时候不早,不如先进来坐坐喝口茶,边吃点心边说。
人声嘈杂。
展昭听着声,不紧不慢地吃完,提着那坛酒离去。他又回了昨夜留宿的客栈去牵马,顺便将那坛酒留给客栈掌柜,托他送给白玉堂,多谢两日来鼎力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