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拉底河在杜拉-欧罗波斯附近拐了一个平缓的弯,将干燥的叙利亚荒漠与同样贫瘠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分隔开来。
这座古老的边防要塞城市,历经帕提亚与罗马的反复争夺,城墙斑驳,浸透着历史的硝烟与血汗。
如今,它作为罗马帝国最东端的重要前哨,气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诡异。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绷感,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堆积已久的火药。
沈烈选择了轻装简从。他只带了五十名最精锐的“虎贲卫”
,以及穆萨与另外两名精通罗马事务的参谋。
他们并未大张旗鼓,而是像一阵掠过戈壁的风,悄然抵达了约定的地点,位于城市外围、濒临河岸的一处废弃的罗马小型神庙遗址。
这里视野开阔,易于警戒,远离双方驻军和城中复杂的眼线。
几乎同时,朱利安也到了。他同样只带了不足百人的卫队,皆是其心腹亲兵,由维克托将军亲自率领。
这位年轻的恺撒脱下了一贯偏好的希腊式长袍,换上了一身简洁而合身的罗马军官皮革胸甲和行军斗篷,显得干练而坚决。
当他与同样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轻便鳞甲的沈烈在破败的神庙柱廊下次面对面时,时光仿佛凝固了一瞬。
一位是复兴古典荣光之梦的罗马哲人君王,一位是背负天朝使命开拓西疆的东方镇国公。
他们的目光在弥漫着尘土与古老气息的空气中相遇,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瞬间的审视与评估。
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智慧、决断,以及深藏不露的、足以搅动山河的力量。
“沈国公。”
朱利安率先开口,用的是略显生硬但清晰的希腊语。他事先已知道沈烈通晓多种语言。
“朱利安·恺撒。”
沈烈微微颔,以流利的希腊语回应,声音平稳。
简单的见礼后,双方屏退大部分随从,只留穆萨、维克托及两名贴身护卫,走进了神庙唯一还算完整的内厅。
残破的奥林匹斯诸神壁画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仿佛在默默见证这场可能决定未来东西方格局的密谈。
“恺撒甘冒奇险,亲临此地,足见诚意。”
沈烈开门见山,“不知对于当前困局,有何见教?”
他将皮球轻轻踢了过去,既是尊重,也是试探。
朱利安没有回避,他目光灼灼:“困局源于误解与旧秩序的僵化。
罗马与波斯的百年仇杀,耗尽了两大帝国的元气,却让真正的秩序破坏者,那些无视文明边界、只知掠夺的部落和新兴的力量,得以滋长。”
他巧妙地将“新兴的力量”
指向了更广义的动荡,而非特指大夏。“我此来,是想确认,贵国西进,所求究竟为何?是如狂风般扫掠,还是如河流般,寻找属于自己的河床?”
沈烈淡然一笑:“我大夏有句古话,‘止戈为武’。真正的武力,是为了制止武力。我们西来,确因商路断绝,边民不安,有不得不为之势。
然所求者,无非‘通商’、‘保境’、‘安民’六字。丝路贯通,货殖其流,则民富;边界清晰,烽燧不惊,则民安。此乃沈某职责所在。”
他顿了顿,直视朱利安,“至于河床……幼拉底河是天堑,亦可是通途。
关键在于,两岸的巨人,是否愿意共同维护河道通畅,而非竞相投石,阻塞川流。”
这番话既表明了大夏的核心诉求,又隐含了划分势力范围的可能,并将大夏定位为秩序维护者而非破坏者,姿态积极而灵活。
朱利安心中飞快盘算。沈烈的表态比他预想的还要“理性”
甚至“保守”
,这大大缓解了他的部分焦虑。
“维护河道通畅,需要共同的规则和彼此的克制。”
他缓缓道,“若贵国能保证,大军不西渡此河,不行侵掠之举,并约束附属部族,那么,作为罗马东方事务的负责人,我可以保证,罗马军团亦不会无故东进挑衅。
至于贸易……安条克与玉龙杰赤之间,完全可以设立官方的互市,由双方共同管理,厘定税则,保护商旅。”
这是一个巨大的让步,等于默许了大夏对幼拉底河以东区域的影响力,并愿意在平等基础上展开贸易。
但同时,这也是朱利安急需的,一个稳定的东方边境,一个可以预期的、不再消耗他宝贵兵力和资源的“停火协议”
。
“互不越境,共管商路……此议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