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在地宫中,岳山河引爆晶簇前最后的嘶吼;想起岩缝外,李四扑向赵破虏身前那道决绝的身影;想起刚才山谷中,赵破虏抱着李四的尸体,轻声说“兄弟,歇着吧”
时那种极致的平静。
这些人,这些凡人之躯、无灵力的边塞老兵,用他们的血肉,为他撑起了一线生机。
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流血。
“胡大哥。”
林晚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柔却坚定,“你的手。”
胡云轩低头,看见自己紧握的双拳,指甲已经掐入掌心,渗出血来。他缓缓松开手,接过林晚月递来的那罐药膏,默默地给自己敷上。
石室中,只有赵破虏剜肉取箭的细微声响,以及偶尔压抑不住的闷哼。
周烈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等到赵破虏终于将箭头取出,用那些草药和细麻布简单包扎完毕,他才开口:
“老夫与岳山河,相识于三十年前。”
胡云轩抬起头,看向他。
周烈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只陶碗,喝了一口水。那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往事。
“那时老夫是边军的一名校尉,奉命巡防祁连山北麓。岳山河那老东西,是个四处游荡的地师,整天说这山里有古怪,要进去探探。老夫看他形迹可疑,差点把他当奸细抓起来。”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微微扯动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在笑。
“后来他救过老夫一次。从那以后,便成了朋友。”
“朋友”
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
“三十年来,他每次来祁连山,都会在老夫这里落脚。这处地方,就是老夫当年巡边时发现的,后来慢慢经营成了这个样子。”
他环顾了一圈石室,“他最后一次来,是三个月前。”
胡云轩心中一动:“三个月前?他说发现了什么端倪……”
“黑潮的踪迹。”
周烈打断他,目光变得锐利,“三年前,老夫就发现祁连山深处有些不对劲。某些地方的野兽开始变得狂躁,一些水源莫名其妙的干涸,偶尔还能在山里发现一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不该出现的人?”
“西域来的商队,有时候会被人劫杀在偏僻的山谷里。一开始老夫以为是马贼,后来发现那些人的死法,不像是马贼的手段。”
周烈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他们的尸体,干枯如柴,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髓。”
胡云轩与林晚月对视一眼。
“黑潮的采生之法。”
林晚月低声道。
周烈点头:“老夫当时还不确定,只是加强了这一带的巡查。直到三个月前,岳山河那老东西来找老夫,说他追踪到了一股极其隐蔽的邪气,源头就在祁连山深处。他还说,黑潮的人可能在这山里布置什么大阵,一旦启动,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你们约定在这里会合?”
胡云轩问。
“对。”
周烈道,“他说他要先探一探地宫,让老夫在这里等他的消息。如果三天内他没有回来,就让老夫进去接应。”
他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
“老夫等了五天。”
五天。
胡云轩闭上眼睛。五天前,岳山河还在岩山外观察地脉;四天前,他们进入岩山,发现石窟;三天前,他们进入地宫,经历那场惨烈的战斗……
而周烈,就在这里,等着。
“老夫不是没想过提前进去。”
周烈道,“但岳山河那老东西临走前交代过,如果三天后他没出来,说明地宫内的情况比他预想的复杂,让老夫不要贸然进入,而是在外围设伏,接应可能逃出来的人。”
他看向胡云轩:“老夫今早在山谷外围发现了黑潮那些走狗的踪迹,一路追踪过去,正好看见你们在拼命。”
胡云轩沉默。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巧。巧得让人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悲凉。
“周前辈,”
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您知道‘遗珠’是什么吗?”
周烈的眉头微微皱起:“遗珠?”
胡云轩便将那残影的话简要说了一遍——开启遗珠的资格,持守护之念,渡未尽之劫。
周烈听完,沉默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