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灵玉原本正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神情温柔而宁静,被突然闯进来的人吓了一跳,猛地抬头。
当看清楚来人是林山河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眼中充满了惊愕与不解。
“山河?”
她下意识地轻声唤了一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按照原本的计划,林山河只送她们到车站门口,便要赶回警察署处理公务。他身兼数职,表面是伪满警察署总务科科长,暗地里,是潜伏在敌人心脏的地下人员,每一步都身不由己。这次送佟灵玉和孩子离开新京,前往大连,再转乘游轮去往美国,是他筹划了许久的退路。
他不能让自己的妻儿,留在这片随时可能被战火吞噬的危土之上。
他以为自己可以狠下心,在车站门口就转身离开,把所有的牵挂与不舍都压在心底,继续留在这片黑暗里孤军奋战。
可他终究做不到。
因为妻儿是他心中最后的一点柔软。
脚步在转身的那一刻就不听使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他——那是他的妻子,他的孩子,是他在这黑暗乱世里唯一的光,唯一的软肋。
他不能就这么看着她们离开,连最后一程都不敢陪。
林山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落在佟灵玉怀里的孩子身上,瞬间,刚才在外面对付警察时那股凶狠暴戾的气息,如同潮水般褪去。他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眼底的赤红被一层极淡的温柔取代,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伸出手,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珍宝,轻声道:“给我。”
佟灵玉虽然满心疑惑,还是顺从地将怀里的孩子轻轻递了过去。
林山河伸手接过,动作生疏却无比轻柔。孩子很小,闭着眼睛,小脸蛋粉嫩,呼吸均匀,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他臂弯里,轻得让他心头一酸。
这是他的骨肉。
是他在这肮脏、黑暗、尔虞我诈的泥潭里,拼了命也要守护的纯粹。
他低头,看着孩子恬静的睡颜,难得地露出一个真正温柔的笑容。那笑容很浅,却真切,褪去了所有伪装、所有圆滑、所有狠厉,只剩下一个普通丈夫、普通父亲的柔软。
他轻轻晃了晃手臂,低声哄着,声音温和得能滴出水来,与刚才在站台上那个凶神恶煞的林科长,判若两人。
“我送你们去大连。”
佟灵玉一怔,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现在开始体谅自己的丈夫了。
他看似风光,在伪满官场左右逢源,吃得开、站得稳,可只有她知道,他每一步走得有多艰难,有多凶险。他身上背负着太多不能说的秘密,太多身不由己的责任,平日里连多陪她们片刻都是奢侈。
此去大连,再登船远赴美国,往后相见不知何年何月,甚至,可能此生都再无相见之日。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在新京驿就与他分别的准备,强忍着眼泪,不敢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舍不得走。
可他还是追来了。
追来了这趟列车,追来了这最后一程。
佟灵玉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领,声音微哑:“路上小心,别太累了。”
林山河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孩子,静静坐在她身边。
列车缓缓启动,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一点点驶离新京驿,驶离这座充满了阴谋、危险与挣扎的城市。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房屋、树木、站台、人群,渐渐模糊成一片光影。
林山河就这么抱着孩子,安静地陪着妻子,一路南下。
一路上,他很少说话,只是时不时低头看看怀中的孩子,再看看身旁强装镇定的妻子,眼底深处,藏着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与担忧。他不敢去想未来,不敢去想分别之后的日子,只能拼命抓住这短暂的、难得的安稳时光,将妻儿的模样,牢牢刻在心底。
他是林山河,是潜伏在黑暗中的孤胆勇士;他是林太郎,是在伪满官场左右逢源的科长;可在这列南下的列车上,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丈夫,一个普通的父亲。
漫长的旅途之后,列车终于抵达大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