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山河攥着口袋里那份叠得方方正正的纪要副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冰冷的纸张隔着布料硌着掌心,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神不宁。
“为什么要监视我?”
林山河眼神冰冷的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张美娟,刚才狗叫的那一刻,他发现谢尔盖身后的树林里似乎有人影晃动。可并没有对自己展开攻击,那么他猜测应该是自己这边的人。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们的?”
张美娟先开了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慌乱,仿佛只是在问一句寻常的家常话。她的目光落在林山河紧绷的侧脸,又扫过他紧紧揣着口袋的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林山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语气里满是讥讽与戒备:“就在刚才狗叫的时候。”
“为什么要监视我?”
林山河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的压迫感骤然攀升,冰冷的眼神直逼张美娟,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他不信张美娟只是偶然路过,这深夜的废弃仓库,她的出现本就蹊跷,再结合方才的监视,答案昭然若揭。
张美娟丝毫不惧他的威压,轻轻拢了拢身上的棉袍,淡淡道:“林站长多虑了,我并无恶意,只是有些事,不得不确认一番。”
“确认?”
林山河冷笑一声,“监视我的行踪,也叫确认?张美娟,你最好把话说清楚,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两人在仓库前对峙着,寒风卷着碎雪落在他们的肩头,空气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林山河深知,在这乱世之中,心软和轻信是致命的弱点,尤其是面对张美娟这样对自己不信任的人,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掂量。
僵持片刻,林山河知道此刻不是纠缠的时候,那份纪要副本在他手里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他缓缓松开抵在腰间枪柄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叠得整齐的纸张,递向张美娟。
纸张是泛黄的俄文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西里尔字母,是他刚才从谢尔盖那里拿到的纪要副本。他盯着张美娟的眼睛,语气沉了下来:“这是你们戴老板要的东西,我不认识俄文,所以上面写的什么,我也不清楚。我只负责把东西交到你手里,其余的,与我无关。”
林山河没有说谎,这份纪要涉及苏日谈判的内容,他虽不知这份文件的具体价值,却也能猜到,这必然是牵扯到中方利益的重要密件,不然远在重庆的戴老板也不会电令自己暂时终止新京站重建,转而全力获取苏日谈判的内容。。
张美娟接过纪要副本,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将文件凑到月光下,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原本平静的面容上,渐渐浮现出了然的神色。
她抬起头,看向林山河,语气缓和了几分:“没有问题,这份文件我收下了。联俄联共的那个时期,我在苏俄留过学,俄文对我来说,不算难事。”
林山河微微挑眉,心中暗道果然如此。他早该猜到,张美娟潜伏东北多年,肯定也是戴老板十分看重的亲信。要知道,戴老板在担任特务处处长之前,只能算是老头子的私人情报力量,远不如二陈更有份量。张美娟的身份,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苏俄留学的背景,联俄联共时期的旧人,这每一个标签,都让她的身份蒙上了更深的迷雾。
“既然东西交到你手里,那就尽快向戴老板汇报吧。”
林山河不想再多做停留,他能感觉到,树林暗处依旧有若有若无的视线,那些监视他的人,恐怕还没有全部出现。“后天在这里,谢尔盖会把全部纪要交给我。不过购买情报的钱,戴老板是不是能给我报销一下?”
张美娟将纪要副本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衣袋,动作轻柔却无比郑重:“林站长,你对党国忠心日月可鉴,戴老板自然不会让你自掏腰包的。”
林山河不置可否,对于这种空头承诺,他早已见怪不怪。在这乱世之中,所谓的恩情与承诺,不过是利益交换的幌子,今日的盟友,明日就可能变成拔刀相向的敌人。他不再多言,对着张美娟微微颔首,算是道别,随即转身,尽管拄着手杖,行走的也十分快速,只留下一个冷硬利落的背影。
张美娟站在原地,看着林山河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她伸手摸了摸贴身的纪要副本,指尖传来纸张的温度,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释然,有凝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良久,她才转过身,朝着与林山河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浓浓的夜色之中,再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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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河一路疾行,不敢有丝毫停歇,直到确认彻底摆脱了身后可能存在的跟踪,才拐进自己寓所所在的一间公寓。这是他用化名租下的住处,隐蔽安全,算是他为自己设置的安全屋,连他老婆佟灵玉都不知道。打开门锁,推门进屋,他反手将门反锁,又拉上所有的窗帘,将屋外的黑暗与寒冷彻底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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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照亮了客厅里简洁的陈设。林山河走到沙发边,重重地坐了下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今日与谢尔盖见面的情形,一幕幕画面在眼前清晰浮现,越想,心中的疑云便越重。
见面的地点是在伊通河边上的一处废弃仓库,人迹罕至,适合密谈。谢尔盖是流亡在东北的白俄贵族,外界传言此人胆小懦弱,贪生怕死,靠着贩卖皮货与走私欧洲奢侈品,在新京活得如鱼得水,是个可以同新京日伪高层说得上话的人物。川崎太郎曾经让他调查谢尔盖是不是苏俄潜伏在满洲的间谍。经过调查也确实如此,只是林山河没有向川崎太郎汇报这层身份,倒是把他与德国大使馆参赞经常秘密会见,怀疑他是为德国人效力的猜测汇报给了川崎太郎。
反正彼时日德是同盟,该怎么处理那是他们大人物该忙的事。
今天上午,谢尔盖居然亲自打电话联系自己,说是有一笔价值十条大金鱼的生意要谈。林山河琢磨了一下午,才决定前往谢尔盖说的交易地点。万一,谢尔盖卖的,就是自己需要的情报呢?
而今天见面时的谢尔盖,说话结结巴巴,一副胆小如鼠的模样,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当时林山河只觉得此人果然如传言一胆小,心中甚至生出几分鄙夷,觉得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他亲自出面交涉。可他却是忘了一个能够做双面间谍的人,能是一个懦弱的人?此刻静下心来,细细回想,林山河却发现了无数不对劲的地方。
谢尔盖的胆小,太过刻意,太过完美,就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他的眼神躲闪,却总能在不经意间,精准地捕捉到林山河的神情变化;他浑身发抖,可递出文件的手,却稳得异常,没有丝毫颤抖;他说话结结巴巴,可话语之间的逻辑,却清晰无比,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既表现出了自己的懦弱,又顺利地将纪要副本交到了林山河手中,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一个真正胆小懦弱、贪生怕死的人,在面对他这样带着压迫感的情报人员时,不可能做到如此滴水不漏。真正的恐惧,是语无伦次,是手脚失控,是眼神涣散,而谢尔盖的恐惧,更像是一层裹在身上的伪装,一层用来迷惑外人的保护色。
林山河站起身,在客厅里缓缓踱步,眉头紧紧皱起,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反复推敲着见面时的每一个细节,谢尔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
他想起,自己接过纪要副本时,曾随口问了一句他真的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么,谢尔盖当时转身要走的时候,眼神中是充满得意与蔑视的,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轻轻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快得让人难以察觉,却像是在暗示什么。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落入了谢尔盖的圈套。
这个看似懦弱不堪的俄国人,根本不是表面上那般胆小如鼠,他的懦弱,他的卑微,他的恐惧,全都是演出来的。他费尽心思,将这份苏日谈判的俄文纪要副本交到自己手中,又刻意伪装成贪财的样子,让自己放松警惕,这背后,必然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林山河停下脚步,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眼神冰冷而凝重。他能肯定,谢尔盖的目标,根本不是那份纪要副本可以表现成十根大黄鱼,而是他自己。
谢尔盖是想在自己身上谋取什么?
是想利用他的身份,传递情报?还是想借他的手,将这份纪要副本送到金陵政府手中,从而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又或者,是想通过他,牵扯出背后更深的势力?
无数个念头在林山河的脑海里翻腾,让他心神不宁。他在新京摸爬滚打多年,见过无数阴险狡诈的对手,可像谢尔盖这样,将伪装做到极致,让人完全看不出破绽的,还是第一个。对方的隐忍与算计,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警惕。
林山河走到书桌前,倒了一杯冷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醒。他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谢尔盖的伪装既然已经被他识破,那接下来,便是一场暗中的较量。他必须查清谢尔盖的真实目的,否则,他永远只能被动地被人牵着鼻子走,随时可能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窗外的寒风依旧在呼啸,黄浦江的汽笛声远远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新京的夜色,依旧藏着无数的阴谋与暗战,没有硝烟,却比战场更加凶险。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腰间的手枪,冰冷的枪身带给他无尽的安全感。今夜注定是个无眠之夜,那些潜藏在黑暗里的秘密,那些刻意伪装的面孔,那些暗流涌动的阴谋,终将在不久的将来,一一浮出水面。而他林山河,会不会成为那个揭开所有谜底的人,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危机四伏,他也绝不会退缩半步。
只是因为他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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