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厚重的木门一关,外头的风雪声立刻被隔得遥远,只剩下台灯那一点昏黄,把两个各带残疾的男人,钉在一片压抑得快要凝固的光晕里。
林山河那条瘸腿不自然地向外撇着,整个人陷在太师椅里,右手死死攥着一支哈德门,烟卷烧得飞快,一截长长的烟灰悬在那里,摇摇欲坠,他却浑然不觉。
车大少独臂撑着桌沿,脸色沉得像窗外的天。
“林山河,你给我说清楚!”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你到底什么时候染上的毒瘾,又是什么时候跟军统勾搭上的?你明知道我是什么身份,你把我叫到这儿来,说要拉我进军统新京站——你是疯了,还是要把我往死里坑?”
林山河猛地吸了一大口烟,烟头瞬间亮得刺眼。
他没立刻回答。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胸口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来撞去,撞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车大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他认识林山河二十多年,从新京还叫长春府的时候就在一起光着屁股打闹,林山河向来是天塌下来都能笑着扛的主儿,再凶险的局面、再要命的追杀,他都没露出过这么狼狈、这么压抑、几乎要崩裂的神情。
“你说话啊!”
车大少急了,“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你要是真成了军统的狗,那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
“情分?”
林山河突然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干又涩,带着一股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颤音。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一向藏着算计、藏着戏谑、藏着深不见底城府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布满血丝,嘴角因为用力而绷紧,连下颌的线条都在发抖。
“你以为我想?”
他猛地往前一倾身,拐杖“哐当”
一声戳在地板上,力道之大,连桌角都震了一下。
“你以为我愿意顶着军统的名头过日子?你以为我愿意把自己摆在风口浪尖,跟重庆那些人打交道?你以为我愿意……愿意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车大少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得一愣。
林山河一把将烟蒂狠狠按在烟灰缸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可下一秒,他又像是控制不住一般,颤抖着手摸出烟盒,又抽出一支,慌里慌张地点火。
火焰跳动,映得他那张脸明明暗暗。
他大口、大口、近乎贪婪地抽着,烟吸得太猛,呛得他剧烈咳嗽,咳得弯下腰,整条瘸腿都在打颤,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你以为我想啊——!”
一声压抑到极限的咆哮,突然从他喉咙里炸出来。
歇斯底里,撕心裂肺,像是把这么多年所有的痛、所有的屈辱、所有暗无天日的折磨,一次性全都吼了出来。
车大少猛地一震,独臂下意识地往前伸了伸,又僵在半空。
“我他妈变成今天这样,都是谁害的?!”
林山河指着自己的胸口,眼睛红得快要滴血,声音嘶哑破碎,“是神木一郎!是那个日本老王八蛋!是他!”
车文轩脸色骤变:“神木一郎?他不是挺看重你的么?”
“除了他还有谁!”
林山河笑得比哭还难看,笑声里全是血沫子一样的悲凉和恨意,
他猛地扯起裤脚。
昏黄灯光下,膝盖那一道扭曲狰狞的伤疤,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爬在他瘦削的小腿上。
“知道这是怎么瘸的么?”
林山河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为了自保,我设计减轻神木一郎对我的怀疑的围剿一群土匪的时候被不知道哪个土匪拿枪打的。”
他顿住,呼吸粗重,眼神里闪过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
车大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没加入地下党的时候,他跟着林山河一起在神木一郎手低下当过铁警。神木一郎多阴险狡诈,他也是深有体会的。
“为了送你们从延安过来的大人物出城,我设计了一出物资被劫的大戏。顺道除掉了土肥圆三。神木一郎那个老王八蛋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是杀死土肥圆三的凶手,把我抓起来就,见我硬扛着不开口,就笑,笑得我浑身发冷。”
林山河的声音开始发颤,控制不住地发颤,“他说,中国人最硬的是骨气,最软的是身子。骨气能扛,身子扛不住。”
“他让人把我按在刑讯床上。”
林山河闭上眼,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闻到了满鼻子的血腥、消毒水和挥之不去的鸦片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