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的深冬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零下三十多度的寒风跟长了眼睛似的,专往人衣领、袖口、裤脚缝里钻,吹在脸上跟小刀子刮肉没两样,地上的冻雪被踩得硬邦邦滑,一不小心就能摔个人仰马翻。
此刻的樱花居酒屋门口,更是被一层厚厚的白雪盖得严严实实,路灯昏黄的光洒下来,把漫天飘的雪沫子照得清清楚楚,活像天上往下撒碎银子。可这美景在林山河眼里半分吸引力没有,他正缩在街角一处堆着破麻袋的避风角落里,冻得鼻子通红,两条腿直打哆嗦,尤其是那条前不久在一次“剿灭抵抗分子”
的战斗里残废的伤腿,更是又酸又胀,疼得他牙痒痒,每隔几分钟就得偷偷揉一下,再狠狠跺跺脚,保证一会儿能正常“出场”
。
他可不是在这儿躲风雪摸鱼,他这是在蹲点守大鱼。
眼前这两位正勾肩搭背、嘴里哼着日式小调、晃晃悠悠往居酒屋走的主儿,一个是他名义上的大舅哥、宪兵第五小队小队长源光秀,另一个,就是他挖空心思要攀关系、做梦都想从人手里抠出汉口攻略战作战计划的关东军参谋部作战参谋——高桥村上。
这俩人喝了点小酒,脑袋晕乎乎,肩膀贴肩膀,聊得热火朝天,压根没注意街角那堆快被雪埋了的破麻袋后面,还藏着一个蓄谋已久的“戏精”
。
眼看俩人马上就要迈步进樱花居酒屋的木门,林山河知道,表演时间到了。
他猛地深吸一口冷气,冻得一激灵,瞬间进入状态。紧接着,他撑起那根磨得发亮的手杖,拖着那条刻意放软、一瘸一拐的伤腿,从街角慢吞吞、颤巍巍地“挪”
了出来,脸上还得摆出一副“哎呀真巧啊我也来喝酒”
的惊喜表情,距离老远就扯开嗓子,用一口学得有模有样、带着点大阪口音的日语喊了起来:
“光秀君!光秀君!这不是你吗?你也来这儿喝酒啊?还真是巧了呢!”
这一嗓子,嗓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源光秀听得清清楚楚,又不至于显得太刻意。
源光秀本来正跟老同学高桥村上吹着牛皮,一听这熟悉的声音,立马回头一看,瞧见一瘸一拐、一脸“偶遇惊喜”
的林山河,眼睛唰地一亮,丝毫没察觉到半点不对劲,当场就乐呵呵地挥起手,热情得不行:
“太郎!(林山河当年费尽心思从神木一郎手里搞了个日本国籍,名字就叫林太郎)是你啊!你也是来这儿喝酒的吗?真的好巧!”
说完,源光秀还特别热情地往旁边一让,把身边眼睛眯成一条缝的高桥村上拉了过来,拍着胸脯介绍道:“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陆军士官学校的同班同学,现在可是关东军参谋部的作战参谋高桥村上!太厉害了!既然碰上了,不如一起喝一杯?人多热闹!”
林山河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心里差点笑出猪叫,脸上却依旧是受宠若惊、诚惶诚恐的模样,连忙拄着手杖往前又凑了凑,对着高桥村上深深鞠了一个比平时标准十倍的躬,语气恭敬得能滴出水来:
“哎呀!原来是高桥参谋!久仰大名!今天能碰上,简直是我的荣幸!既然光秀君都开口了,那我就厚着脸皮打扰啦!”
那态度,那谦卑,那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演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别说是源光秀,就算是高桥村上,也半点看不出这是一场精心策划、蹲了半宿的“偶遇”
。
“你是……”
高桥村上盯着林山河残废的伤腿,疑惑的问道。
“哦,忘了做自我介绍了,还真是该死。”
林山河笑着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名片,双手举着递到高桥村上的面前,“新京满铁警察署总务科林太郎,还请高桥君以后多多关照。”
等高桥村上回了名片,三人这才说说笑笑,一前一后走进了樱花居酒屋。
从源光秀去找高桥村上的时候,林山河早就打点好了樱花居酒屋里的一切,进门就对着老板使了个眼色,老板心领神会,立马把三人领进了一个隐蔽又安静的小包间——既方便说话,又不会被外人打扰,简直是为他下一步计划量身定做的风水宝地。
刚一落座,林山河连屁股都没坐热,就大手一挥,对着服务员吩咐:“上好酒!招牌菜全都端上来!再叫几个手艺最好、长得最漂亮的艺伎来陪两位帝国勇士聊聊天,以解两位勇士的思乡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