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旋涡”
里,他的意识似乎与黑潮融为一体,无论怎么试探都感受不到自己躯体的轮廓,却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
梁绝浮沉了一会,最终深吸一口气,试探般重新睁开眼睛。
视野中黑暗的景象扭曲一瞬,逐渐凝结出一座黑暗扭曲的尖塔,伫立在墓碑林立的平原。
他的瞳孔剧震,轻声呢喃道:
“终焉……”
随即塔尖一侧爆开一声熟悉的爆响,拖曳着红光的碎片坠落。
黑烟与火光直冲虚幻的云霄,偌大的苍穹霎时破碎,化作流星万顷,从他的头顶掠过。
——有人摧毁了流亡的终焉。
梁绝的视野忽然变得无尽清晰,他无形的瞳孔穿透尖塔炸出的大洞,聚焦进依旧在烟尘中激烈战斗着的两名困兽……其中一名已经进入了劣势,被对方狠踹一脚砸到墙壁上摔落在地。
那位依旧伫立着的男人走近了,俯身露出隐于阴影中的容颜——额角淌血,金瞳浴火。
谷迢的表情前所未有般陷入一片暴怒的冷漠,他跨立在烟尘中的人影身上,杀意汹涌,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领,将对方从阻挡视野的烟雾中强硬地拽起。
在看清此人面容的瞬间,梁绝的表情顷刻变得无比复杂。
黑色丝之间黏连着血丝,一只眼眶被揍得青紫,棕瞳半敛,一边向外咳着血一边向上扬起的唇角,脸上比起谷迢有过之无不及的狼狈伤口,也可见彼此战斗时是下了多大的狠手。
——与谷迢战斗的那个人,竟然是他自己。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
谷迢紧拽着他撕裂的衣领,偏头张开自己另一只伤痕累累的拳头活动着,彼此交织的呼吸里满是血腥气,用陌生的眼神注视着他,颇有耐心地等他喘匀气后,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沉声开口:
“梁绝——”
他未说完的后半句倏而化为汹涌的水流声。
这短短几秒的画面宛如昙花一现,紧接着被扑来的黑洪融化,砸得还没缓过神来的梁绝在水中再次一个翻滚,脑袋与洪流中一块碎砖猝然相碰。
梁绝额角激痛,眼前一抹黑,手脚一软无力地放弃挣扎,只能顺流远离最深处,无声上浮。
他被迫重新闭眼,忍住脑海中的眩晕,心底疑云翻起惊涛骇浪,下一刻手腕忽然传来一股被紧紧禁锢住的力道,终于止住了仿佛无止境般的漂流。
梁绝略感错愕地蹙了蹙眉,黑潮上方的水流比最深层要激烈很多,于是他努力睁开眼,才勉强看清正拽着自己的男人——hd半抱着一根幸存的承重柱,用力拽着梁绝的手腕。
洪水中又飘来了什么东西,无声无觉地砸在hd头顶,梁绝眼睁睁看到一缕血丝从他的头上飘散,攥住自己手腕的力度却丝毫没有放松。
梁绝顺势转脸一瞥——砸中hd的东西是一个膀大腰圆的丧尸,它的头上还戴着一个安全帽,看样子临死前是一位包工头。
除此之外,也有诸多丧尸正随着旋涡,飘荡在黑潮内部,上下浮动于他们四周,一如游猎的鱼群。
而米哈伊尔被谷迢用力拽着在洪水中飘荡,他拼尽全力都无法抵抗周身的浪流。
远端一个庞然大物顺着飘来,途径的路线正好拦腰撞上米哈伊尔的胸膛。
米哈伊尔瞥了一眼,胖丧尸撞完之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要顺着水流往他脸上飘——
眼见一张浮肿腥臭的脸要贴近鼻尖,谷迢梗着脖子用力将人往下一拽,堪堪保住了极夜队长的“清白”
,却眼见着米哈伊尔因为这没有预警的一拽咬到了舌尖,呛出一口带血丝的气泡。
彼时水流汹涌,hd和米哈伊尔在颠簸中,都不约而同地回想起,黑潮来袭之前他们没能及时抓住的队员们,也回想起一开始进入副本与彼此的初遇,甚至更往前回溯,进入游戏之前、阳光与飞雪、旗帜和子弹……满眼尽是他们曾经历过的岁月史诗。
——而这种情况一般,俗称为:“走马灯”
。
……
黑潮依旧席卷着整个副本都市。
祂将原本聚在一起的那些队伍彻底打散,迫使人与人彼此错过,顺应着水流分向各处之后,便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地匆匆退去。
自由的重心飞旋着,重新回归躯体,随着潮水退去落回地面,原本充盈的水分顷刻间干燥,仿佛刚刚的海洪只是一场集体致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