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迢没有什么异议,本着就近原则,开始翻起了书架。
梁绝站起身来,走向伫立在桌边高矮不一的瓶罐。
这些玻璃制的容器就算曾经盛过什么,至今也早已干涸,仅在瓶壁上留下一片残色。
他挨个拿起来看了看,听到背后忽然的响动回头,看见此刻盘腿坐在地上的人已经变成了谷迢,而被他从书架里粗暴抽出的几摞书本则像篱笆一样围在身边,被激起的尘埃在半空飘来荡去。
梁绝拉开桌底的抽屉,阴影里滚出一瓶干涸的墨水与羽毛笔,另一侧还凌乱塞着几把晒干的植物,他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嗅着残留的植物腥,才勉强判断出几棵草药。
除此之外,梁绝没有再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而等他将近把附近都翻了个大概之后,因为意识到身后的安静持续太久而回过头,看见谷迢盘着腿仰面躺在书籍森林中睡得正香,被摊开的几本书零零散散摆在他周边。
谷迢盘坐的腿间正摊着一本植物学理论,旁边放着一个有明显的手工装订痕、看起来像手稿本的东西……
或许就是手稿本。
终于能安静睡着的谷迢胸膛在平缓起伏着。
梁绝放轻了脚步声走过去坐下,随手拿过那只边缘粗糙的手稿本翻了翻,第一页、第二页……
上面的记录实在乏善可陈,信息也相当杂乱,有些像随手的信笔涂鸦,有些是从哪本书上背下来的句子,有些则像意味不明的自言自语。
梁绝本着随意的心态逐渐往后翻,在不经意瞥到一句随手而记的句子时,他的动作忽然一顿。
这个手稿本的原主人——梁绝猜测或许是真正的女巫,写有一手流利优雅的花体字,此刻就在第二十五页的右下角印着,仿佛隔着纸页出试探性的询问:
“——你真的很困吗?”
再往后翻,花体字隐匿在被涂成一团乱麻的线条之间,再次抛出了与之前性质一致的问题:
“——或者说,你是被迫睡着的?”
梁绝的眉心越皱越紧,指尖捋着纸页往后继续翻看,直到他猝不及防与页面上一双熟悉的眼眸对视,也就在这一刻,他的神经骤然紧绷。
……太熟悉了,这双眼睛。
在这一沓极厚的装订稿纸上,纸与墨的界限泾渭分明,黑得纯粹白得极致。
唯一被细细描摹,并嫌不醒目般地涂上金色的眼瞳,凭借女巫精湛的画工从平面一跃而起,几乎毫不费力地向梁绝揭示了这呼之欲出的既视感。
——这分明是一双属于谷迢的眼睛。
梁绝的气势逐渐收束起来,他挺直了背脊,双眼凝光,以第五十页的金眸为中心,开始仔细翻阅那一张张被自己略过的涂鸦。
这时他终于意识到,原来其中有一些藏在涂鸦之间的碎片其实是可以整合的,它们就像被刻意打散的拼图,借此来隐藏出这个副本的秘密。
寂静的房间内,逐渐被撕裂纸页的脆响所吞噬,与从屋外传来的淋漓雨声合奏。
从眼睛开始,逐渐找全他的五官。
又从头颅开始,逐渐找全他四散的肢体。
梁绝跪在地板上,借着不知何处的微弱光芒,屏息将最后一张拼图连接,重新直起身子之后仔细去看。
如果从这破碎身躯下蔓延出来的一大滩空白线条是血,那么谷迢躺在血上时,就连断裂在他身侧的眼罩已经染红了半边,神情却是平静带着笑意的。
——就像他不是步入死亡,而是自愿陷入永不醒来的酣眠,梦里去赴一场无可阻挡的约。
他亲手拼就出了谷迢的死亡。
为什么?
梁绝之前翻阅时指尖不慎被锐边割伤,细密的刺痛一跳一跳,使他停顿的时候也恢复了一瞬清醒。
凭这一瞬清醒,有太多思绪、太多被刻意压制下去的疑问皆随着这幅画像的出现开始流转溯回。
初遇时乌鸦小镇漫天飘摇的大雪,校园里镜面破碎时露出的璀璨金眸,以及风虐雪饕之间,从自己背后轻而又轻响起一句幻觉般的“一起走”
。
梁绝从未设想过谷迢死亡时的样子,因为他向来懒散从容淡定,留给人有一种独特的收放自如般的强大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