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城的冬风,比襄阳凛冽数倍。寒风卷着碎雪,像刀子似的刮过面颊,刺得人皮肤生疼。
徐庶裹紧了洗得发白的青衫,单薄的衣料根本抵挡不住寒意,寒气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冻得他指尖发僵。他在司空府的廊下已立了两个时辰,双脚几乎冻成了冰块。
廊外的红梅落了一地,殷红的花瓣被往来兵卒的马蹄踏成泥酱,混着冰雪,泥泞不堪。正如他此刻的心境——黏腻纠结,看不到半分光亮。
三天前,他捧着母亲的白发含泪离荆,满心以为能凭自己的智谋救母脱身。可如今踏入这司空府,却连母亲的面都未曾见着,只被这刺骨的寒风和无形的囚笼困在原地。
“徐先生,主公请你入内。”
许褚粗声粗气的嗓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徐庶的思绪。这位虎侯腰间的大刀还在泛着冷光,刀鞘上的血渍尚未完全凝固,显然刚从刑场回来。
徐庶跟着他穿过层层甲士守卫的庭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沿途的石缝里,竟还残留着未干的暗红血迹,那是前几日颍川义士试图潜入救母时,被曹军斩杀留下的。
曹操的书房与廊外是两个天地。暖炉正旺,熏香袅袅,将寒意彻底隔绝在外。曹操斜倚在铺着虎皮的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印章——那是徐庶早年在曹营时留下的旧印。
见徐庶进来,曹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语气慵懒却带着压迫感:“元直啊,你可知你走后,孤为你母亲请了多少名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老夫人思念儿子,茶饭不思,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徐庶猛地抬头,双目赤红,胸中的焦虑与愤怒几乎要冲出来:“曹公若念旧情,还请放我母子团聚!庶愿从此归隐田园,躬耕陇亩,永不涉足朝堂!”
“归隐?”
曹操将印章往案上一拍,“哐当”
一声,震得案上的茶杯微微晃动,茶香四散。“你在襄阳为刘备献火烧方城之计,杀我三万将士时,怎么没想过归隐?”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徐庶,眼神冰冷如刀:“孤今日留你性命,是看在你母亲的份上。若你肯为孤效力,别说母子团聚,万户侯都任你选!”
“曹公错了。”
徐庶挺直脊背,青衫下摆扫过冰冷的地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庶投刘备,是因曹公屠我颍川乡亲,血流成河;如今不肯为你效力,是因你以母相胁,非君子所为。”
话音刚落,书房内侧的屏风后,突然传来老夫人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一名侍女慌张跑出,脸色惨白:“主公,老夫人又晕过去了!”
徐庶瞳孔骤缩,不顾身旁甲士的阻拦,踉跄着冲向屏风后。甲士拔刀阻拦,却被曹操挥手喝止:“让他去。”
屏风后,母亲枯瘦的手搭在锦被上,指节如柴,原本乌黑的头发已全白,比那盒中送来的发丝更显凄凉。“母亲!”
徐庶跪倒在榻前,紧紧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冷得像块冰,没有一丝温度。
老夫人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中艰难地聚焦,看到儿子的瞬间,两行泪珠滚落下来,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元直,莫要为我屈从曹操……”
她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若助纣为虐,我九泉之下也无颜见你父亲!”
曹操不知何时已站在徐庶身后,语气冰冷刺骨:“老夫人倒是烈性。只是元直你想想,老夫人若有三长两短,你便是千古罪人。”
“孤给你三日时间考虑。”
他丢下狠话,“要么为孤草拟取荆州的计策,要么就等着为老夫人收尸!”
说罢拂袖而去,甲士立刻上前,将房门死死守住,只留下一名侍女照料老夫人。
接下来的三日,徐庶寸步不离母亲榻前。老夫人清醒时,他便小心翼翼地为她喂汤喂药,动作轻柔得像呵护易碎的珍宝;老夫人昏睡时,他便坐在榻边,望着窗外高高的院墙发呆。
曹操派来的使者一日三趟催促,送来的纸笔就摆在案上,砚台里的墨迹都快干了,徐庶却一笔未动。他怎能落笔?自己熟知荆州布防,这计策一旦写出,襄阳必遭灭顶之灾,主公与诸位将士的性命,还有荆州百姓的安危,都将毁于一旦。
第三日深夜,许昌城下起了大雪。鹅毛般的雪花从天空飘落,很快就将天地染成一片洁白。徐庶正为母亲掖好被角,窗外突然传来三声轻叩,声音细微,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警觉地吹灭烛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看到一名黑衣人趴在窗台上,手中举着一枚铜符——那是颍川义士的信物。
黑衣人翻窗而入,脚步轻盈,低声道:“先生,我们已联络好北城门的守将,今夜三更在北门外接应,您快带老夫人走!”
徐庶心中一动,刚要俯身唤醒母亲,却发现老夫人早已睁开眼,正静静地望着他,眼中满是决绝。
“元直,你听我说。”
老夫人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重病之人,“我身子已经不行了,断不能拖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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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你快随义士走,回到刘备身边,辅佐他匡扶汉室,这才是你该做的事!这才是对得住颍川乡亲的事!”
“不行!我绝不能丢下母亲!”
徐庶红着眼眶,伸手要去抱母亲,却被老夫人用力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