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的三更天,月光被云层浸得发绵,像揉皱的银箔贴在黛色天幕上。西西攥着陈宫的书信穿过府衙长廊,廊下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晃成碎金,每一步都踩得灯影微微颤动。
远处巡夜士兵的甲叶碰撞声,像撒在银盘上的碎玉,清越却不扰人。议事厅的窗纸透着暖黄微光,她刚抬手叩门,就听见刘备温厚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是西西姑娘吗?快请进。”
推开门,檀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夜的寒凉。刘备正对着案上地图出神,烛台火苗舔着竹简边缘,将“徐州”
二字映得格外清晰,他鬓角沾着的墨渍,是伏案许久的痕迹。
关羽站在一旁磨剑,青龙偃月刀斜架在青石墩上,刀锋在烛光下流转冷辉。他每磨一下,麂皮布就发出“刺啦”
轻响,像是在打磨满腔忠义,绿袍袖口挽起,露出结实小臂上凸起的青筋。
“玄德公,云长兄。”
西西快步上前,将书信递过,“陈宫深夜投诚,人在城外破庙等候,还带来了吕布的布防图。他说吕布刚愎自用,已疑心他通敌,实在走投无路才来投奔。”
刘备展开书信的手顿了顿,指腹抚过信纸边缘的褶皱——那是陈宫赶路时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纸角还沾着草屑与泥点。“公台素有贤名,当年弃曹投吕,便是不愿与奸佞为伍。”
他逐字看完布防图,眉头渐渐舒展,指尖点在“卧牛山”
处:“他建议借吕布粮草空虚之机,联合孔融夹击此处,此计甚妙。”
关羽收剑入鞘,铜环相撞脆响一声:“深夜会晤风险大,我与翼德同往护驾。”
刚要动身,院外突然传来张飞的粗嗓门,伴着酒气撞开了木门:“玄德公!二哥!俺听说有贵客?带俺一块去!”
他身上还穿着庆功宴的短褂,络腮胡上沾着点酒渍,像缀了颗琥珀。
可他手里却紧紧攥着丈八蛇矛,矛尖红缨在烛光下抖得精神,脚边还放着个油纸包,隐约渗着糖糕甜香。刘备无奈又暖心地摇头:“就知你睡不安稳。此番去见陈宫,需悄无声息,你可别咋咋呼呼。”
张飞立刻挺直腰板,学着士兵模样拱手,嗓门却没压低:“俺保证!走路比猫还轻!”
话刚说完,就被自己的唾沫呛了一下,引得三人都笑起来,夜的紧张淡了几分。
四人借着月光出了城,马蹄裹着麻布,踩在土路上只发闷响。城北破庙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断墙处爬满枯藤,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庙门虚掩着,漏出一点摇曳的油灯光。
推开门,油灯光晕里,陈宫正对着一尊残破的关公像静坐。他听见脚步声便起身拱手,青色长袍扫过地面灰尘,扬起细碎光粒:“玄德公肯深夜赴约,宫感激不尽。”
刘备快步上前扶住他,触到他冰凉的手指,才发现他袍角已被露水打湿:“公台以诚心相投,备才是幸甚。此处风寒,我们进屋详谈。”
庙内四壁漏风,却收拾得干净。西西注意到关公像前的石案上,摆着半块断裂的桃木牌,上面刻着“义”
字,笔迹苍劲却未完工,木纹里还嵌着旧年的墨渍。
陈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指尖轻轻抚过木牌边缘:“此乃当年我与孟德初遇时所刻,那时他还是刺杀董卓的义士,我们曾约共扶汉室。如今物是人非,倒让诸位见笑了。”
张飞挠挠头,大步走到石案前,粗声粗气道:“俺不懂啥文绉绉的典故,只知道‘义’字就是跟着玄德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当年涿郡桃园,俺们兄弟仨就这么定的!”
这句话像一粒火星,点燃了满室沉寂。关羽抚着长髯,丹凤眼泛起柔光,目光落在刘备身上:“当年涿郡桃花开得正好,我们以青牛白马为祭,立誓共扶汉室。如今徐州危难,正是再叙盟约之时。”
刘备眼中泛起泪光,上前一步握住关张二人的手。三人手掌相叠,粗糙的茧子磨得彼此生疼,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实在:“自涿郡以来,二位兄弟不离不弃,备无以为报,唯有共赴生死。”
陈宫深受触动,转身从行囊里取出笔墨和三张素笺,笺纸边缘还带着芦苇的清香——竟是他亲手裁制的。“这‘金兰谱’当由三位亲手书写,按年龄排序,落指为印,方显郑重。”
他铺开素笺,毛笔蘸饱浓墨:“《易·系辞》有云‘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此谱便是三位情义的见证。”
张飞性子最急,一把抢过毛笔就往手上抹墨,黑墨顺着指缝流到手腕也不管:“俺先来!”
他粗手粗脚地握笔,指节因为用力泛白,在第一张笺上写下“张飞字翼德”
。
笔画虽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像他手中的蛇矛。写完还得意地扬了扬手,墨汁甩在石案上,溅出几个小黑点。
关羽接过笔,运笔沉稳如松。他手腕微转,“关羽字云长”
五个字便跃然纸上,笔锋刚劲有力,像他劈砍时的刀势,每一笔都透着铮铮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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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最后落笔,“刘备字玄德”
的字迹温润却坚定,笔锋藏而不露。写完后三人并排将手掌按在谱上,三个墨印重叠,像一朵在素笺上绽放的墨梅,格外醒目。
“还缺祭品和香火,仪式才算周全。”
西西忽然开口,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三样东西。一小罐松烟香,是她白天为祭祀磨的,香气醇厚;半块腊肉,是王婶塞给她的,油光锃亮。
最后她拎出一只用草绳绑着的活鸡,小鸡扑腾着翅膀,发出“咯咯”
轻叫:“松烟香敬神明,腊肉为祭,活鸡歃血,虽简陋却不失诚心。”
她将香插进庙前泥土,用火折子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张飞自告奋勇去杀鸡,他按住鸡头,左手稳如磐石,右手抽出腰间短刀,手起刀落干脆利落。鸡血滴进三个粗瓷碗里,鲜红透亮,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陈宫提起随身酒壶,将琥珀色的米酒缓缓倒入碗中。鲜红鸡血在酒里漾开,像一朵朵暗红的花,空气中瞬间弥漫开酒香与血腥味交织的奇特气息。
“按古礼,当先洒三滴于地,敬天地先祖,再以长幼为序饮下。”
他端起第一碗递给刘备,碗沿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刘备接过酒碗,走到庙门正中,对着夜空高举。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眼角的泪光,声音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皇天后土在上,我刘备今日与关羽、张飞重叙盟约,同心协力,共守徐州,扶保汉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