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予诺垂眸,一字一句地读:“……冲动控制障碍?”
庄青岩点头。
桑予诺当然知道庄青岩从小就容易冲动、火,有时甚至称得上粗暴。但觉得年少气盛也属寻常。况且,他的“岩哥”
在他面前一直在收敛脾气,那种生怕踩碎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和屡屡不慎踩到后的懊恼万分,他能感觉得到。
自从庄青岩弃他而去、学成归国后,桑予诺暗中盯梢,进而重逢相处,现对方明显变得冷静、克制了许多。他原以为是岁月磨砺的结果,虽锋芒更锐,却洗去了大部分急躁。鉴于庄青岩正在服药,他甚至以为对方严重的焦虑症已得到缓解。
但没料到,不是焦虑,不是狂躁,而是Icd。
参照诊断报告里的分析,他的症状属于极其罕见的类型:所有危险、被禁止的事物,都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从而催生出破坏秩序的冲动。
紧急制动阀、消防警报按钮、高坠冲动……甚至是,失忆后那个“陌生而似曾相识、暧昧而隐藏危险、令他直觉不妙又欲罢不能的隐婚妻子”
。
听到庄青岩的描述,桑予诺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怀疑对方是借机表明“你每一面都令我着迷”
。
不是单纯手贱,是病理性障碍。当年岩哥那莫名其妙的拉闸行为,终于有了合理解释。桑予诺在略为释然之余,心情却仍是凝重。
他沉声说:“病,术后养伤,我都能理解。之后不管不顾地一走了之,现在我大概也能猜到你忘了我,忘了那件事,并非自愿。也许你父母找医生动了什么手脚。
“但经济损失和赔偿责任明摆在那里,却无人过问和担当。而我……还傻傻地等着你回来,兑现‘我家都会赔’的承诺。
“整整两个月,我为你找了各种借口,直到眼睁睁看你坐车离开,才彻底死心。我对我妈说,是我和你一起进的车间,看你拉了闸。我妈去找了事故调查负责人,对方却说经过技术勘查,现紧急制动阀早已失效,拉不拉没区别,是测试轨道电机自身出了故障。还警告我妈,飞曜已经出于人道主义免除了违约金,如果不想再惹上诽谤官司,没证据就别乱说话。”
“当时我年纪小,信以为真,只怨你不守诺回来找我。后来工亡真相大白,我爸出狱后人没了,我妈又跑得不见影,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个事故,你和庄家绝对脱不了干系。”
桑予诺眼神如利箭,紧盯着他,“庄青岩,当年的事故调查也有猫腻,你知情吗?”
庄青岩脱口而出:“不知情!目前我已查到,当年是庄赫明干扰了事故调查,把本该作为赔偿金的钱用来行贿,意图掩盖责任、保全声誉,避免影响公司上市。可是在我拿回来的记忆里,我妈明明答应了她会对接程家。到底是庄赫明自作主张,还是我爸妈因为什么原因,临时改了主意”
他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一个可能性浮上心头:他父母,原本或许是真打算多赔钱的庄家不差这点钱。可因为自己儿子仍对小诺念念不忘,为此付出了一只右手的代价,甚至将来还可能继续自残,为了给儿子保命不得不做记忆解离治疗,而治疗也是有后遗症的,情感钝化,与父母更加疏远……他们恼火了,记恨了,迁怒于程家。做不到落井下石,但选择了袖手旁观。
“……我会向我爸妈要个说法。”
他面色铁青,涩声问,“当年一共……多少钱?”
桑予诺冷冷道:“八百万。十五年,利滚利,我向你百倍讨回,八亿人民币。”
他略作停顿,眼神有些迷蒙恍惚,“但那下,怎么就变成了美金……也许,我当时是有点太入戏了。”
“入戏?”
庄青岩伸手,指尖轻触对方脸颊,见未被拒绝,便将掌心覆上去,“我说出‘桑予诺,我们离婚吧’这句话时,伤到你了吗?”
他声音低了下去:“那时你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庄青岩,凭什么开始由你,结束也得由你?’”
桑予诺怔怔不语。
庄青岩叹息般说道:“你说得对。明明是我……主动向你求的婚。在很早,很早以前……”
“……小诺,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可是很少有人能永远在一起。总要长大,分开,各做各的事。”
“结婚了就可以。要不,我们长大后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