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工头高杰就不同了。脾气上来谁都打,惹他不高兴就是错。
桑薇刚开始还惦记护着儿子,后来被打怕了,只管自己先躲好儿子有时还能挡挡炮火,毕竟男孩皮实。最后她实在忍受不了,宁可被追债也要跑路,连儿子都不要了。
她拿了身份证和银行卡逃走时,桑诺才八年级。继父瞧不上他那副缩在角落里看书的样子,觉得有长成小白脸的势头,便叫他别读了,跟着自己去“场面上混”
,以后“像个男人”
。
桑诺不肯辍学。看着安静、秀气的一个小孩,为了继续念书敢独自跑去找免费的法律援助。民警闻讯上门,对高杰普及一通“九年义务教育法”
,才算打消了他这念头。
九年级,桑诺小心翼翼地躲着继父和他的新情妇,连吃饭都等两人吃完后,再去厨房热剩菜,生怕对方一个不爽把他抽一顿再锁屋里,影响自己准备中考。
继父的情妇不是个正经人,风月场乱七八糟的事见多了,不时拿他开玩笑:“哎呀老高,看你这便宜儿子细皮嫩肉的,以后跟你去工地也不是干活的料,不如去我们红姐的会所上班嘛,给自己赚点生活费也好。省得你还要掏钱养别人的种。”
高杰一次两次不在意,听得多了,渐渐也受影响,觉得这小子越长越漂亮,以后就算不给富婆当鸭,上个破班,搞不好也会被老板送给甲方做公关。生意场上,甲方玩得有多花,他清楚得很。
妈的,平白养了三年,水葱一样嫩的小东西。最后都要便宜别人。
桑诺终于捱到中考结束。按他的成绩,上任何一所重点高中都绰绰有余。他的第一志愿是深市外国语学校外语保送生数量全国前三,他就是冲着大学保送名额去的。
毫无意外地被录取。当他满心难堪地找继父讨要学费时,高杰挥出的巴掌,在半空中慢慢收了回来。
情妇跟另一个更有钱的老板跑了,高杰正在青黄不接的空窗期,又看了点重口味的片子,瞪着这个便宜儿子,忽然冒出了歪主意。
他拿了台摄像机过来,左摆右摆,最后选了个正对床头的好视野。
“过来,过来。”
他像招呼猫狗一样朝桑诺招手,“陪老子玩玩儿,录个片,放网上还能卖钱。放心,给你脸打马赛克,钱分你一半。你拿去交学费,正好。”
桑诺震惊地看他。
高杰不耐烦了:“耳朵聋了想挨揍?滚过来!”
桑诺脸色惨白,瑟瑟缩缩地,把摄像机挪到了床头柜上。高杰笑了:“挪近点啊,也行,拍得更清”
话还没说完,那台机身笨重、金属外壳的进口老款摄像机,就呼啸着朝他脑门上砸来,度快得令他猝不及防。
“噗!”
高杰被砸了个头破血流,眼前黑。
桑诺脸色白,眼神却冷,就像当年用塑料水管狠抽疯狗一样,举着摄像机连砸两三下,直到高杰晕倒在床,手脚不由自主地抽搐,才收手。
他将摄像机扔在地板,飞收拾了身份证、户口簿和随身衣物,掏空家里现金,背着沉甸甸的书包逃出家门。
他不知道该去找谁。
亲爸死了。亲妈早就跑得没影,两年来一个电话没有,似乎已彻底甩掉他这个拖油瓶,奔赴新生活。
初中老师?老师倒是讲道理,但太讲道理了,顶多安慰他几下,收容一夜,最后十有八九还是得联系监护人。而对方刚被他用摄像机开了瓢,也不知醒来会不会报警。
报警他也不怕,该害怕的是高杰。
他还能找谁?
岩哥……他脑中掠过一张少年的脸,不仅没有随时间淡化,反在苦难中越清晰。厂区事故的两个月后,他在街头看见了岩哥常坐的那辆白色保姆车,可拼尽全力奔跑也追不上。
也许岩哥探头那下,并没有看见他。那道冷漠眼神只是自己的错觉。也许岩哥也想回来找他,但被什么事绊住了。对了,岩哥不是说爸妈想把他送去港城的寄宿制学校吗?也许被关在学校里,出不来。
那么他可以主动点,去找他。
桑诺买了张去港城的大巴票,搭乘今年刚开通的跨境快线,一个多小时后,抵达港城嘉亨湾。
七月盛夏,他穿着白衣黑裤的初中校服,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茫然四顾。行人与车流在身侧织成忙碌的网,而他是无数彩色虚线中,那一点凝固而刺眼的黑白。
离他和岩哥最后一次分别,已过去五年。岩哥还记得他吗?还愿意兑现当初的承诺吗?
片刻的迷茫后,他忽然抱头蹲下,在绿灯熄灭、红灯亮起的斑马线中央,把脸埋进膝盖,试图用布料吸去骤然涌出的泪水
整整五年!岩哥早就高中毕业,考入五湖四海不知哪所大学了!他家那么有钱,也许会去国外上大学,凭自己根本就不可能找到!
他不是忘记了时间,而是被困在了五年前,一直没有走出来。
爸妈都走了,唯一和他有过约定的人也走了,只剩他孤独一人,困在原地。
他的身体在夹缝里长大,大脑被书本塞满,而心却一直留在那个早已被封的厂区,留在十岁的夏日,后山坡的紫杉树下。
树下阴凉,他和岩哥经常躺在树荫里的草地上,一个蜷身侧躺着打盹儿,另一个探过胳膊,把有线耳机分一半,塞进他耳朵。看厂子的大爷见他们这样,总要遥遥唤一声:“细路仔,返屋企觉啦,唔好俾蚊咬啊!”
可他太困了,不愿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