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烛火微微一晃,照得地面那点黑血痕迹边缘暗。路明坐在案后,手压袖底玉简,掌心仍有些许震意,但他已不再看尸体。他缓缓起身,脚步轻落,走到角落将帘子拉紧,又顺手摘下黄符,折成三叠塞入怀中。
他走出帐门时,天色仍是浓黑,风从林间穿过,带着焦土味。营地静得过分,连守夜的弟子都缩在岗哨里,不敢出声。他知道,那一声横梁上的轻响,已惊动了部分人,但没人敢来问。
路明径直走向主帐。
帐门掀开,他独自走入,站定在中央沙盘前。沙盘上刻着营地四围地形,东区裂口、北岭山脊、密林分布,皆以石粉标出。他伸手拨动几枚铜钉,将警戒圈外推三十丈,又在北侧偏门位置压下一块黑石——那是出击路线的标记。
他取出传讯符,指尖灌注真元,低声道:“截教即刻加固结界,调出两队精锐待命;神秘势力封锁南线通道,阻断一切外联信号。”
语毕,符纸自燃成灰,未留痕迹。
话是说给虚空听的,但他知道,该听见的人会听见。
他不做停留,转身出帐,沿着营后小道直行。沿途弟子见他走来,纷纷低头避让。他不看任何人,只在经过东区库房时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排玉匣存放处的门缝——昨夜的事,不能再有第二次。
他在北侧偏门外停下。
五名弟子已候在那里,皆穿深灰短打,外罩隐纹斗篷,脸上抹了炭灰,看不出神情。他们站得极稳,呼吸均匀,都是随他三年以上的老手,经得起生死关。
路明逐一上前,伸手搭在他们腕脉上。一人脉象微浮,他眉头一皱,那人立刻跪下请罪。路明摇头,只道:“不是你。”
他记得这人昨夜轮值戌时,未近文书区。他收回手,低声说:“有人能种蛊于无形,我不信命,只信脉。”
五人肃然点头。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背囊:干粮两份、火折一枚、缚绳一卷、匕藏于靴内。无多余法器,无显眼印记。此行不为战,只为查。
“出。”
他声音很轻,却压住了风声。
六人贴山而行,避开主道,踩着岩缝与树根前进。脚下泥土松软,夜雾渐起,visibi1ity不足五步。路明走在最后,每过一段便回头望一眼营地——起初还能看见结界光晕在树梢浮动,后来只剩一团模糊的微光,再后来,什么也看不见了。
中途停下一次。
一名弟子低声问:“真要去敌营?”
路明没答。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残页拓片,边缘烧焦,字迹模糊,正是昨夜从死者手中抢下的那份。他举在眼前,借雾中微光看了一眼,然后点燃一角,任其烧尽,灰烬被风吹散。
“他们要毁图,因为我们还没死。”
他说,“现在退,明日全营陪葬。”
众人沉默片刻,继续前行。
翻过北岭时,雾更重了。路明抬手示意暂停,蹲下身摸了摸地面——草叶倒伏方向一致,有压痕,非野兽所留。他抬头看向远处谷地,那里本该是荒原,此刻却隐约有气流扰动,像是热浪蒸腾,又像阵法运转的余波。
他眯起眼。
三日内总攻,集结地必在百里内。此处距营地八十七里,地形藏兵,水源隐蔽,正是最佳选址。
他站起身,对身后五人打出手势:两人留守高坡,三人随他下行探界。他自己取下斗篷,反穿内面朝外,又抹了一把泥在脸上,整个人融入夜色。
一行人沿坡缓降,踩碎枯枝时都用手垫住。降至半山,忽有一阵风斜吹而来,带着铁锈与湿土的气息——和昨夜玉匣中嗅到的一样。
路明猛然抬手。
所有人停步。
前方十丈,一道土垒横亘,低矮却不规则,像是临时堆砌。土色新旧混杂,夹杂着未燃尽的布条。他慢慢靠近,在离三步远的地方蹲下,伸手碰了碰那土墙。
表面干燥,内里潮湿。刚筑不过六个时辰。
他站起身,眼神沉了下来。
就是这里。
他回头看向弟子,比了个“原地待命”
的手势,自己单膝跪地,从靴中抽出匕,在土墙根部轻轻挖开一个小洞。泥土翻开的瞬间,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他迅合拢,却没有再动。
他知道,下面不止是营地。
还有地道。
他缓缓站起,拍掉手上的泥,抬头望向谷地深处。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边。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弟子做了三个手势:
回撤。
备战。
等我命令。
队伍开始悄然后退,踩着原路,不留痕迹。
路明最后一个离开。他站在山坡高处,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谷地。风停了,雾也不再流动,整片荒原静得像一口棺材。
他转身,走入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