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湿透的衣袍贴在身上,冷得刺骨。路明站在溶洞外的坡地上,镇渊锤垂在身侧,指尖沾着泥水,一动不动。身后,几名截教弟子正用铁铲将焦黑的残骸推进坑中,火油泼过之后,一点火星落下,火焰闷响着燃起,烟混着雨水往天上飘。
他转过身,声音不高:“清点人数。”
一名脸上带灰的弟子快步上前,抱拳:“禀师尊,我方轻伤十七人,重伤五人,已安置在南崖背风处。援兵那边,死三人,伤八人,尚能行动者十二人。”
路明点头,没说话,迈步朝南崖走去。脚踩在泥里,每一步都沉稳。沿途有弟子低头让道,没人出声,只有雨打树叶和远处火堆噼啪的声音。
南崖下方搭起了三顶粗布帐篷,是用战前备下的帆布拼成的。掀开最中间那顶的帘子,一股药味混着血腥气扑出来。两名懂医理的弟子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断了腿的援兵接骨,那人咬着布条,额头全是汗,却一声不吭。
路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头对随行弟子说:“把储物袋里的‘续筋散’拿来,每人两包,先紧着重伤的用。”
那人应声而去。不多时,药分下去,敷的敷,服的服。有个年轻弟子捧着药包愣神,眼角红。路明走过去,把一包药放在他手里:“你师兄的名,我会刻进英灵碑。”
那弟子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只用力点了点头。
天光渐亮,雨势小了。战场各处开始有人影走动。路明立于北谷高坡,下令分组作业。轻伤者负责搜捡兵器,按刀、枪、弓分类堆放;破损严重或沾染邪气的甲胄集中焚毁;还能用的,统一装入木箱,准备运回宗门。
一处坑边,两个弟子合力从泥里拔出一杆长戟,戟尖弯了,但材质是玄铁,还能回炉。旁边堆着几十把敌军用的短斧,刃口带锯齿,样式古怪,显然不是中原制式。路明走过去看了一眼,说:“标记清楚,送交执器堂查验来源。”
到了午时,物资清点过半。临时营地中央空地铺了干草,伤员躺卧休息,有人端来热粥分食。气氛比昨夜松了些,虽仍沉默,但眼神里多了安定。
就在这时,一名援兵突然站起身,把碗摔在地上。他是昨夜突围时唯一活下来的队伍成员,同队五人死了三个,此刻红着眼吼:“赢了又如何?人没了,还在这数破铜烂铁!”
没人说话。几个截教弟子望向路明。
路明走上前,没责骂,也没劝慰,只对身边人说:“拿件干净袍子来,再烫壶酒。”
片刻后,袍子送来,酒也温好。他亲自把酒递过去:“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一怔,低声道:“陈九。”
“陈九,”
路明重复了一遍,“昨夜你在西岭断崖连杀四人,护住传讯阵眼,没让它被毁。你的名字,已在功册第一列。”
他顿了顿,又说:“牺牲的人,不会白死。他们的名,我会亲笔写上英灵碑。从今往后,每年清明,截教弟子必祭。”
陈九握着酒壶,手指抖,最终低下头,喝了一口。
傍晚前,所有事务基本收尾。路明召集众人于高坡前,当众取出一枚熔得变形的传讯玉符残片,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这是从敌军据点挖出的,里面记录了一段话:‘三人断后,死战不退,疑为精锐。’”
他声音平直,“他们不知道你们的名字,但他们怕你们。”
他放下手,看向人群:“凡参战者,皆记功一次。重伤者加授丹药三枚,家属抚恤加倍。牺牲者名录三日内刻碑,由我亲题。”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五块青铜铭牌,一一交给五名代表。牌子不过掌心大,刻着姓名与简略战绩,无灵力加持,也不是赏赐,只是凭证。
“这不是奖,”
他说,“是归属。你们是截教之人,生死同担。”
人群静了片刻,然后有人低声应了一句:“同担。”
接着是第二句,第三句,最后汇成一片低而稳的回应:“同担。”
夜幕再次降临,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半角星。路明站在高坡上,望向截教山门的方向。弟子们已整队完毕,伤员上了担架,物资封箱捆扎,队伍安静列阵,只等命令。
他抬起手,落下两个字:
“归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