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完了晚饭,陶翠莲慢慢走回家——她觉得女儿说得对,确实得考虑重新买个房子里,年纪大了不服老不行,她爬楼梯的时候得歇一歇才爬的上去,膝关节这个地方嘎吱作响,还有点儿疼。
陶翠莲走到家门口缓了会儿,才拿出钥匙打开门,一进去,就看见客厅里坐满了人。为首的是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陶翠莲见过,姜茜喊她徐老师——徐静。
“还挺热闹……”
陶翠莲嘀咕。
“您好,”
徐静起身说,“叨扰了。”
“啊啊,没事儿没事儿,是小茜有什么事儿吗?”
陶翠莲关上家门,坐到陶善理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她,低声问她,“怎么了这是。”
令陶翠莲意外的是,陶善理脸上一片空白,似乎完全不在状况内,她对陶翠莲的互动没有任何反应。
陶翠莲有些意外,徐静很快解开了她的惊讶,徐静对陶翠莲郑重道,“姜茜拜托我们的事儿,已经完成了。”
姜茜去选拔的那天,她拜托徐静了一件事。
——陶善理为什么会坐牢,姜茜感觉另有隐情。
事实上,确实另有隐情。
陶善理突然笑了,那笑容却莫名有些悲凉,“领导给我说要赶工期,说干不了就滚蛋,正逢升职的关键时期,我……听了,我连夜盯着项目赶工,我看见了隐患,我甚至私下写了隐患整改通知书,却不敢上交。最后……脚手架出事儿了,有人死了,那张脚手架验收单我记得我没签字,我应该没记错……但是……”
但是那天死人了,陶善理原本准确无误的记忆也出错了。
而且那张单子上确实是她的笔迹写着“陶善理已验收合格,同意施工”
。
出事儿后,整个施工队的口供都统一了,他们都说,“是陶工现场指挥我们违规搭设,说赶工期要紧,不用按规范来。”
一时之间,陶善理几乎被定罪。
她私下写的“隐患整改通知书”
也不见了。
后来陶善理回过神的时候,公司为了保住项目资质、平息家属闹事、避免上层被追责,主动向安监部门“提交证据”
,将所有责任推给“现场直接负责人”
——陶善理。
一连串下来,陶善理直接被判了四年。
陶翠莲就在她入狱之后学了心理学,她怕陶善理想不开,也不让她再去远方从事什么工作了,就在家挺好的。
徐静说,“经过调查,陶善理,当初那起事故你是无辜的,我们专业的笔迹鉴定员,将你当年在其他现场记录、工序交接单上的真实签字作为样本,对比当年被伪造的‘脚手架验收单’上的签字,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上,明确了当初验收单上的签字是伪造,并非你本人所签。”
陶善理以为自己不用在意的,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反正服刑结束,甚至她因为表现良好还提早出狱了,反正她就是倒楣不是吗?
陶善理用手捂住脸,她的喉咙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陶翠莲颤抖着声音说,“所以,所以当初不是我们善理的错。”
“是的,赔偿走完流程就能到账,当初你的公司会有不少人进去,”
徐静苦笑,“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办法弥补什么。”
“赔偿!”
陶翠莲有些生气,“善理这些年一直在愧疚,谁赔偿她这些年吃过的苦?!杀千刀的,你们一句搞错了倒是说的轻飘飘的……”
“妈,”
陶善理打断母亲,“行了,这也不是人家徐教授造成的,你冲人家说什么呢。”
陶善理抹了一把脸,缓慢说道,“隐患整改通知书,其实我有备份,但我不确定自己当初到底签字没,我越想我的记忆就越模糊。我反复想,我害怕,我其实害怕……自己真的签了字。”
她害怕那个死去的工人真的和她有关系。
“那份签字,我找不到,我知道它是关键证据,但我拿不到。”
其实那份签字,徐静也是动用了一点关系才拿到的,这种传统行业,关系错综复杂,最容易滋生土皇帝了。
这些,陶善理没和陶翠莲说过,这么多年,她也许谁也没说过。她藏在心里,最难受的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大脑一片空白。
“还有一件事,”
徐静转头对陶翠莲说,“我们这次过来是想请陶翠莲女士作为我们的外聘人员。”
“嗯?”
陶翠莲惊诧道,“我?”
“对,作为我们选拔的的外聘成员,报酬很丰厚,还请认真考虑一下。”
徐静拿出合同递给陶翠莲。
“行行行,我考虑一下,”
陶翠莲听见报酬很丰厚,还是没拒绝,“你们明天再来吧。”
这个时候确实不适合说话,徐静起身带着人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