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别时,祁闻年那句低低的话犹在耳畔。她看着红底白字的电影介绍一幕一幕跳出来,想到了很多东西。
例如医院里那位年长记者的脸。
例如七年前的一个晚上,好巧不巧、也是大年初二。
*
车祸之后,她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告别那位记者,从郑佳怡家吃饭回来,路上下着大雨,她浑然不觉,也没撑伞,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卫生间。
卫生间里,所有和蓝英杰有关的东西都被清除。牙刷,毛巾,拖鞋,通通只剩下一个人的。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东西是成双成对的,那就是——
pvc软管。
何止是成双成对,而是琳琅满目的一整排。
她太着急了,裤脚沿途拖出一道急不可耐的水痕。蓝漾没有换鞋,就连门口衣架上挂了件男士大衣也没有发现,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把刚才吃的所有东西吐出来。
或许是出于无法排解的负面情绪,或许是出于应对创伤的防御机制,既然唯一的亲人都扔下她走了,那她也不妨作践一下自己,一种说不上来的破罐子破摔……总之,她跪在马桶前,喉咙和胃部阵阵收紧,在胃里的食物顺软管下来之前,眼里失控的生理泪水先一步掉下来。
一滴,两滴,比窗外的暴雨更加响亮。
蓝英杰死后,她一次也没有哭。这些不算。
眼前发黑,头晕耳鸣,长发湿哒哒贴在背上,雨水的潮气不断往骨头里渗。
有脚步声传来,被呕吐的声音盖住。
她低着头,洁白的马桶壁外是浅灰色的地砖,地砖之外,是一只乌黑锃亮的男士皮鞋。
“……”
蓝漾脑中“嗡”
的一声,仿佛刚才吐出去的不是食物,而是脑浆。疾风骤雨从半开的窗户中泼进来,洗手台上的其他软管被尽数打湿,往下滴出一排的惊恐和无措。
“你……”
她终于想起来,孟景砚有自己家防盗门的密码。
当时只当个玩笑,随口说出去。毕竟,一般人没事是不会去别人家里的,不是吗?
可孟景砚用现实教她做人——他不是一般人,她敢说,他就敢来。
雨声不绝,她迷失在雨夜里,手已经抖得快失去控制,因为催吐会导致体内的电解质紊乱,需要喝电解质水或椰子水补钾。
她脑中一片空白。
现在该怎么办?要怎么跟他解释,自己真的不是神经病,自己是个正常人,刚才只是……
孟景砚叼着烟,居高临下,冷涩的味道从后面包裹而来,圈圈缠住她的脖颈。
她给不出解释,连站起来都困难,背脊被他盯住的地方,快要被一把大火烧穿。
于是,孟景砚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
蓝漾拼命爬起来,勉强把自己和卫生间收拾了一下,刷牙漱口,随后,跌跌撞撞地,跪坐在客厅的地上。
浑身都被雨水浇湿,包括双手。很快,用力捏住的及地沙发布上,也出现了一点湿痕,像逐渐从伤口中渗出的组织液。
眼前阵阵发黑,她无暇担心自己,只担心孟景砚的看法。
他会因为自己是个神经病而跟自己解约吗?拍好的影片会胎死腹中吗?
作为身心健康的正常人,很难不把一个需要借助外力催吐的人和精神病患者联系起来。这当然是不能为人接受的。
房间里的窗都没关,风雨从四面八方见缝插针。
蓝漾坐在地上,背脊靠住沙发,屈膝抱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