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必须找机会确认。
还有,兰茵……秋沐的目光沉了沉。那日兰茵的坦白,信息量太大。洛淑颖的下落,南霁风对她下药掩盖记忆……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
师父让她“忘了”
,是为了让她活。兰茵听命隐瞒,或许也是出于无奈和恐惧。可她们都不知道,有时候,活在谎言里,比直面真相更痛苦。
如今她既然想起来了,就不能再糊里糊涂地活下去。
困意袭来,秋沐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她知道,从她踏入雪樱院的那一刻起,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雪樱院的清晨,来得格外早,或者说,秋沐根本没怎么睡。
天光还未大亮,窗外仍是灰蒙蒙一片,只有远处天际泛着一丝鱼肚白。秋沐便睁开了眼睛,目光清明,不见半分睡意。
她躺在拔步床上,身下是崭新的锦被,触感柔软,却散着淡淡的、陌生的熏香味道。这不是她惯用的香。她惯用的,是洛淑颖亲手调制的、带着草药清苦气的安神香。那香气很淡,却能让她一夜无梦。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秋沐静静躺着,听着外面渐渐响起的、刻意放轻的动静。是兰茵和方嬷嬷起身了,在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准备热水。院子里似乎也有人在走动,应该是李德海派来伺候的、实为监视的仆役。
她没动,只是睁着眼,望着帐顶。这拔步床还是十年前那张,紫檀木的,雕工精细,只是色泽比记忆中更深沉了些,边角处有些细微的磨损痕迹。帐幔是素色的,绣着缠枝莲纹,也是沈依依喜欢的样式。
十年了,这屋子里的陈设几乎没变,连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混合了陈旧木头和淡淡霉味的气息,都如此熟悉。熟悉到让她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得想吐。
那不是因为孕吐,而是因为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令人作呕的过往。
她轻轻侧过头,望向梳妆台的方向。那里光线昏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秋沐知道,那面铜镜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是她某次心绪不宁时,失手将簪子掉在上面磕的。那台子底下……
秋沐的心跳快了几拍。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望向帐顶。
不能急。她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南霁风的监视之下。尤其是重回雪樱院,无异于在他脸上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他表面的妥协之下,必然是更加严密的监控。她必须小心,再小心。
“郡主,你醒了?”
外间传来兰茵压低的声音,带着试探。
“嗯。”
秋沐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兰茵和方嬷嬷连忙掀开帘子进来,一个端着热水,一个捧着干净的布巾和衣物。
“郡主,先擦把脸吧。”
兰茵绞了热帕子,递过来,眼圈还有些红,显然是昨晚没睡好,或许还哭过。
秋沐接过帕子,温热的触感让她冰冷的指尖稍微回暖。她仔细擦着脸,热气氤氲,暂时驱散了心头的阴霾。
“外面如何了?”
她将帕子递还给兰茵,状似无意地问。
兰茵接过帕子,低声道:“李总管一早就派人送了不少东西过来,说是按王妃的份例。布料、摆件、日用,还有两个小厨房的厨娘,四个粗使丫鬟,四个三等丫鬟,两个婆子,都候在院外听候差遣。另外……”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院门外多了好些护卫,看着……不像是寻常的府卫。”
秋沐擦手的动作顿了顿。意料之中。南霁风这是要将雪樱院围成铁桶了。
“知道了。”
她淡淡应道,起身下床。
方嬷嬷连忙上前伺候她穿衣。今日的衣裙是昨日从栖霞别院带来的,一件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月白色绣银线缠枝莲纹的薄缎褙子,颜色素净,款式简单,却将她清瘦的身形和苍白的面色衬出几分楚楚可怜的风致。
“郡主,早膳是让小厨房做,还是……”
方嬷嬷一边为她整理衣襟,一边问。
“让她们做吧。”
秋沐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兰茵为她梳头,“做些清淡的,不必太复杂。你和兰茵也一道用些。”
“是。”
方嬷嬷应下,出去吩咐了。
兰茵站在秋沐身后,为她梳理长。铜镜模糊,映出秋沐苍白的脸和沉静的眼眸。兰茵看着镜中的人,心里像是压了块大石。昨日郡主与王爷那般对峙,最后住进这雪樱院,往后的日子……
“郡主,”
兰茵忍不住低声开口,带着哭腔,“你何苦……非要回这雪樱院?逸风院那边,终究是主院,王爷既然允你回去,你……”
“兰茵。”
秋沐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有些话,我只说一次。从今往后,莫要再提‘何苦’、‘委屈’这样的话。路是我自己选的,后果我自己担着。你若是怕了,或是觉得跟着我在这雪樱院没有前程,我可以求王爷放你出府,给你一笔丰厚的嫁妆,让你安安稳稳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