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沐示意方嬷嬷和兰茵也在几步外等候。方嬷嬷有些担忧,秋沐轻轻摇头,低声道:“无妨,就在近处,说几句话罢了。”
她需要从秋诗瑶这里知道更多,关于秋家,关于过去,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或只是看看这个曾经姐姐如今的惨状,来印证某些猜测,坚定某些决心。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寂静的园中小径上。只有裙裾拂过草叶的窸窣声,和秋诗瑶偶尔压抑的抽泣。
她们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水榭附近。水榭建在一个人工开凿的小湖上,以九曲回廊与岸边相连。
今夜无月,只有稀疏的星子倒映在墨色的湖水中,泛着细碎的、冰冷的光。湖心水榭没有点灯,黑黢黢地立在水中,像一只沉默的巨兽。
秋诗瑶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波光晦暗的湖水。夜风吹起她散乱的鬓和破败的衣襟,她整个人像是要融化在浓重的夜色里。
“这里安静,”
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没了之前的尖利,只剩下一种掏空般的疲惫和空洞,“以前……大夫人带我们进宫赴宴,我嫌殿里闷,偷跑出来玩,最喜欢来这里。看着那些锦鲤,红的,金的,白的……游来游去,自由自在的。”
她说的大夫人是……刘婉晴。
秋沐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站在她身侧几步远的地方,望着黑沉沉的湖面。自由?这宫里宫外,又有谁是真正自由的?
“那时候多好啊,”
秋诗瑶继续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秋沐听,“你是丞相府最受宠的嫡出小姐,我是二房的长女,虽不及你尊贵,可爹爹疼我,我娘宠我。那时候,那些世家子弟,哪个不多看我几眼?尤其是你,秋沐,你不知道那时候有多少人羡慕你,嫉妒你……”
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多少名门世家夫人教育儿女都拿秋沐打比方?玄东大陆的公认的第一美人,谁不羡慕?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又骤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恨意:“可是凭什么?凭什么秋家倒了,我爹娘死了,我被匆匆塞进殷王府那个火坑,生不如死!你却能在外面逍遥十年?十年!你知不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
“殷曜那个畜生,他拿我当出气筒,当玩意儿!那些姬妾,一个个爬到我头上作威作福!还有我的孩子……我的琮儿……”
她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泪水从指缝中涌出,“他有什么错?他只是生来多了根手指……他们叫他怪胎,叫他妖孽!连他亲爹都厌弃他,恨不得他死!秋沐,你告诉我,我的琮儿有什么错?!”
秋沐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那个孩子……那个天生六指、被视为不祥的孩子。她可以想象秋诗瑶身为母亲,承受了怎样的痛苦和羞辱。
同为母亲,她腹中亦孕育着生命,那种血脉相连的痛楚,即便隔着仇恨,也能感知一二。
“孩子无辜。”
秋沐终于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轻飘,“可这世道,何时讲过道理?”
“道理?”
秋诗瑶放下手,脸上泪痕狼藉,眼神却亮得瘆人,死死盯着秋沐,“那你呢?秋沐,你跟我讲道理?你告诉我,你凭什么能回来?凭什么能再做这个王妃?还怀上了孩子?南霁风他不是恨你入骨吗?他不是亲自上书,骂你无子、善妒,将你休弃出门吗?啊?!”
她一步步逼近秋沐,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你是不是给他下了蛊?还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你说啊!你告诉我!让我也学学!让我也能脱离这苦海!”
“我没有。”
秋沐后退半步,避开她身上传来的浓烈酒气和绝望的气息,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是害怕,而是秋诗瑶的话,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试图掩埋的伤口。“我如何回来,为何回来,与你无关,也由不得我选择。”
“由不得你选择?”
秋诗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嘶声笑起来,“好一个由不得你选择!秋沐,十年不见,你倒是学会了装可怜,等哪天南霁风腻了,或者等你这张脸看厌了,你的下场,只会比我更惨!”
“那又如何?”
秋沐抬起眼,直视着秋诗瑶疯狂的眼睛,苍白的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笑,“至少,我现在还是睿亲王妃。至少,我的孩子,不会一生下来就被亲生父亲视为怪胎。至少,我不用在泥泞里,跟一个疯子互相撕咬,惹人笑话。”
“你——!”
秋诗瑶被彻底激怒了,最后一根理智的弦砰然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