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别院的深夜,寂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秋沐躺在宽大的床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朦胧的暗影。外间早已没了声响,南霁风似乎已经入睡,抑或是忍着痛楚不再出任何动静。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一墙之隔。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羊脂玉环的微凉,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信纸上那些用她鲜血激出的银色小字。“圣女之血……心头血……涤魂草……”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尖。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朝里侧,手悄然探入枕下,指尖触碰到那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硬物——《蛊术密录》和那张信纸。贴身藏着终究不便,且南霁风若突兴起要亲近,极易暴露。
枕下虽不算绝对安全,但比起身上,更能应对突如其来的检查,也方便她夜半无人时取阅。
头痛已然平息,但那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的清醒却交织着。她不能坐以待毙。等待孩子降生固然稳妥,但变数太多。
她必须主动做点什么。
先,是确认南霁风的身体状况。他夜间的咳嗽和痛苦,是否真的与“蚀情蛊”
有关?如果是,那意味着她的抗拒确实在反噬他。这既是危险,也可能……是机会。一个窥探他弱点,甚至可能加以利用的机会。
其次,她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南霁风、关于王府、关于京城局势的信息。兰茵她们能打听到的,终究有限。她需要更可靠、更隐秘的消息来源。还有公输行,师父的那个神秘师兄,他递来钥匙,真的只是巧合?
最后,是寻找离开的机会,以及……联系师父洛淑颖的可能。师父到底去了哪里?是躲避,还是被困?那张信纸是她留下的,她一定预料到秋沐会现,也一定留下了某种指引或后手。
思绪纷乱如麻,直到后半夜,秋沐才迷迷糊糊睡去。睡梦中也不安稳,光怪陆离的碎片交织,有冰冷刺骨的泉水,有幽蓝的荧光,有洛淑颖沉痛的眼神,有南霁风时而温柔时而阴鸷的脸,还有那朵在信纸上缓缓绽放的、诡异的藤蔓花。
接下来的几日,栖霞别院表面平静无波。
秋沐依旧扮演着那个静养安胎、偶尔在园中散步、大部分时间待在房中看书做针线的柔弱王妃。她对南霁风的态度,在刻意控制下,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不再如最初醒来时那般明显的疏离和抗拒,但也绝不过分亲近。
她会在他布菜时轻声道谢,会在散步时默许他虚扶着自己的手臂,会在他说起朝中无关痛痒的趣事时,偶尔露出浅淡的、似在倾听的神色。
这种变化,似乎让南霁风颇为满意。他眼中的阴郁和审视少了些,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那种混合着愧疚、占有和复杂情愫的专注,却更加明显。他待在别院的时间明显增多,即使有公务,也多是让人将文书送到别院处理,尽可能陪在她身边。
秋沐忍耐着。每一次被他触碰时心底泛起的悸动和恶心,每一次与他虚与委蛇时的疲惫,都被她深深压下,化作眼底深处更冰冷的决意。她甚至开始尝试,在与他独处时,刻意地、极其轻微地,流露出更多“依赖”
和“不安”
。
比如,在雷雨夜,她会抱着枕头,站在寝殿与外间相隔的珠帘旁,欲言又止。
当南霁风闻声出来查看时,她会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有些怕雷。”
又比如,当她“无意中”
听到青黛说起市井传闻,提及南灵国公主美貌出众时,会在南霁风面前,对着窗外出神许久,等他询问,才慌乱地收回目光,勉强笑笑:“没什么,只是……听说南灵国使团来了,想必很热闹。”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自压抑的落寞。
这些小女儿情态,恰到好处地契合了一个“失忆后缺乏安全感、对夫君既有依赖又因陌生而忐忑、并对外界潜在威胁感到不安”
的王妃形象。
南霁风果然很受用。雷雨夜,他会留在内室,坐在离床榻不远的桌边看书陪她,尽管秋沐以“不合规矩”
为由坚决不肯让他靠近床榻,他也只是无奈地笑笑,纵容了她的“羞涩”
。至于南灵国公主的传闻,他则会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低沉而认真:“不过是他国使臣,与你不相干,亦与我不相干。莫要多想。”
他的掌心温热,眼神专注,话语似乎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若非秋沐时刻清醒地知道体内蛊虫的存在,几乎要被他这番作态骗过去。
但秋沐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他放松警惕,让他相信她正在逐渐“恢复”
,正在重新“依赖”
他。同时,她也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蛊虫反应的边界。
她现,当她刻意营造出一种“需要他、在乎他”
的假象时,体内那股因他靠近而产生的、令人作呕的悸动和暖流,会变得平缓一些,甚至隐隐带着一种“满足”
的错觉。而相应的,南霁风的气色似乎也会好上一些,夜间的咳嗽声也少了。
反之,当她因某些事情而难以抑制地产生真正的抗拒和寒意时,那种心悸和头痛就会加剧,而南霁风当天夜里的咳嗽,似乎也会更沉重一些。
这进一步印证了她的猜想:子母蛊相连,她的情绪反应,确实会影响到南霁风。这让她在恶心之余,也隐约抓到了一点可以利用的脉络——或许,她可以通过控制自己的“表演”
,来间接影响南霁风的“状态”
?虽然这很冒险,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这一日午后,南霁风又被宫中急召入宫。秋沐斜倚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心思却全不在上面。兰茵在一旁轻轻打着扇,青黛和佩兰在外间做着针线,低声说着话。
“听说,南灵国使团三日后就要正式离开了,宫里都在准备大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