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沐便引着洛淑颖,穿过几道回廊,来到王府西侧一处偏僻的角落。这里是下人房所在,比之主院的雕梁画栋、花木扶疏,这里显得简陋而拥挤,空气中弥漫着皂角和廉价油脂混合的气息。
姚无玥独自住在一间最角落的屋子,是秋沐当初特意安排的,图个清静。此刻,那扇单薄的木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线。
秋沐上前,轻轻叩了叩门扉。
“谁?”
里面传来姚无玥沙哑低沉的声音,带着惯常的警惕。
“无玥,是我。”
秋沐温声道。
门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姚无玥在起身。很快,门从里面被拉开,姚无玥扶着门框站着,依旧是那副瘦削沉默的模样,灰白的头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粗布衣裳洗得白,却干净平整。
“夫人。”
他微微躬身,目光落在秋沐身后的洛淑颖身上时,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随即垂下眼,侧身让开,“请进。”
屋子很小,陈设也极为简单,一床、一桌、一椅,还有一个简陋的木架,上面放着些零碎物品。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几乎到了纤尘不染的地步,连那唯一一张木桌的桌腿都像是被反复擦拭过,泛着陈旧却干净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涩的药味,混合着陈旧木头和泥土的气息。
“无玥,这位是我师父,洛神医。”
秋沐介绍道,“我请她来,帮你瞧瞧腿。”
姚无玥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洛淑颖身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那目光很深,带着一种审视,一种压抑的复杂,并非全然是病人对医者的期盼,更像是在辨认,在评估,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
洛淑颖也在看他。从踏入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仿佛带着穿透力,不仅在看他的腿,更在看这个人,看他的筋骨,看他的气息,看他身上每一处不协调的细节。
四目相对,姚无玥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恍然,随即是更深沉的晦暗和了悟。他复又低下头,声音嘶哑低沉:“属下贱躯,不敢劳烦神医。”
“无妨。”
洛淑颖开口,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医者父母心,既遇上了,看看也无妨。你且坐下。”
姚无玥沉默片刻,依言缓缓坐回椅子上。他默默挽起左腿的裤管,露出小腿。
秋沐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伤腿,可每次看到,心头仍会一悸。那小腿瘦得皮包骨头,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几乎看不到肌肉的轮廓,与另一条健康的小腿对比鲜明。脚踝处有一道陈年旧疤,扭曲狰狞,向四周延伸出蛛网般的细微裂痕,像是曾经整个脚踝都被巨力碾碎过。整条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萎缩和死寂状态。
洛淑颖上前,蹲下身,伸出两指,在姚无玥的小腿和脚踝处轻轻按压,又捏了捏他脚背和脚趾的骨骼。她的动作很轻,很专业,眉头却随着检查,越蹙越紧。
“这伤……”
她抬眼,看向姚无玥,目光锐利如电,“是被人用阴柔狠辣的内力,生生震断了足三阴、足三阳六条主要经脉,又未及时接续,导致气血无法下行,肌肉筋骨因缺乏濡养而逐渐萎缩坏死。”
姚无玥低垂着头,没有说话,只是那扶着椅子扶手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不仅如此,”
洛淑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冷意,“震断你经脉之人,内力中似乎还带了一种奇特的寒毒。这寒毒随着经脉断裂,侵入骨髓,使得伤势雪上加霜,寻常药物根本无法温养,反而会刺激寒毒,加重痛苦。你这腿……每到阴雨天,或寒气重时,是否疼痛入骨,如千万钢针穿刺,且从骨缝里透出寒意?”
姚无玥猛地抬头,看向洛淑颖,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惊骇。她说的,分毫不差!那种痛,那种冷,如同跗骨之蛆,伴随了她这么多月!多少个雨雪之夜,她痛得恨不得将这条腿砍掉!
“是……是。”
她声音干涩,嘶哑地承认,看向洛淑颖的目光已带上了敬畏。
这位神医,仅凭几下按压,便道尽他十年苦楚,绝非寻常医者。
洛淑颖缓缓站起身,拿出随身的绢帕,擦了擦手,神色凝重地看着姚无玥:“下手之人,是存心要你这条腿彻底废掉,且让你余生都活在痛苦折磨之中。好狠的手段,好毒的心肠。”
秋沐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她虽看出姚无玥腿伤严重,却不知其中还有如此歹毒的寒毒!震断经脉已是极残忍,还要附上寒毒,令人日夜受折磨……
南霁风为了困住她,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该用的手段都用上了。
“师父,那……这腿,可还有救?”
秋沐急切地问,看向姚无玥的目光里充满了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