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心,他的人,他所有的思绪,此刻都系在别院那个小小的院落里,系在那个他爱了十年、负了九年、如今又用谎言囚禁起来的女人身上。
沐沐。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心口那熟悉的刺痛感又清晰了几分,像是蛊虫在回应他的呼唤,又像是在提醒他,他们之间那斩不断、理还乱的孽缘。
不,不是孽缘。
南霁风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昨日手背的伤口再次崩裂,渗出血丝,可他却感觉不到痛。
这是债。是他欠她的。用命,用血,用余生,也还不清的债。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朝别院走去。
别院在王府最僻静的东南角,与主院相隔甚远,平日里少有人来。院墙高耸,门禁森严,只有几个心腹侍卫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这是南霁风特意为秋沐准备的“牢笼”
。美其名曰养病,实则是将她与世隔绝,牢牢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王爷。”
守门的侍卫见是他,连忙躬身行礼。
南霁风点了点头,没有停留,径直推门而入。
院中很静。几株老树在暮色中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树下石桌上落满了枯叶,石凳上空无一人。只有正屋的窗棂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孤寂。
南霁风在院中站了片刻,看着那窗中透出的光,竟有些近乡情怯的惶恐。
他该怎么面对她?
告诉她,他就是那个负了她的夫君?告诉她,这九年他找她找得疯?告诉她,他给她下了“寒魄”
之毒,用她的命威胁洛淑颖?告诉她,她体内有蚀情蛊的子蛊,每月十五都要承受蚀心之痛,而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不。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洛淑颖说得对,沐沐的身体经不起刺激。她有孕在身,又身中寒毒,心脉受损,若此刻告诉她真相,无异于将她推向绝路。
他只能等。等洛淑颖解了蚀情蛊,等她身体好一些,等孩子平安生下来……然后,再告诉她一切,让她选择。
是去,是留,他听她的。
可若她选择离开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口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像是有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揉捏,几乎要将他捏碎。
南霁风闷哼一声,踉跄着扶住身旁的老树,额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蚀情蛊作了。
不是十五,不是月圆之夜,它却作了。
是因为他心中那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惧吗?恐惧她会离开,恐惧她会恨他,恐惧他会再一次失去她?
“王爷?”
守门的侍卫听到动静,连忙上前,却被他挥手制止。
“退下。”
南霁风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侍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躬身退下,将院门轻轻合拢。
院中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和他压抑的、粗重的喘息。
南霁风靠着老树,缓缓滑坐在地。他闭上眼,任由那蚀心之痛在四肢百骸蔓延,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啃噬他的血肉,又像是有烧红的烙铁在他的经脉里游走。
痛。撕心裂肺的痛。
可这痛,比起他心中的恐惧和悔恨,又算得了什么?
这九年,每月十五,他都要经历这样的痛。痛到极致时,他曾想过死,想过一了百了。可每次熬过去,他又会想,沐沐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承受着同样的痛?
他以为她死了。以为她跳下忘川涧,尸骨无存。所以他恨,恨洛淑颖,恨那些害她的人,也恨自己。
可如今他知道,她没死。不仅没死,还活得好好的,只是忘了前尘往事,忘了他是谁,也忘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爱恨纠缠。
这本来是好事。忘了,就不会痛了。
可偏偏,她体内有蚀情蛊的子蛊。每月十五,她还是会痛。可她却不知道这痛从何而来,不知道这痛是因为谁。
而他,这个罪魁祸,这个负了她、害了她、如今又将她囚禁起来的男人,却在她痛的时候,不在她身边。不仅不在,还给她下了另一种毒,用她的命,威胁她师父为他解蛊。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嗬……嗬……”
南霁风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在寂静的院中回荡,比哭还难听。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温热的液体滑过冰冷的脸颊,落入尘土,很快消失不见。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