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王爷,说到做到。”
她收起金针和药粉,声音平静无波,“夜已深,王爷请回吧。阿沐这边,我会照料。”
南霁风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心口那处暗红纹路微微烫,像一枚烙印,刻在他心上,也刻在他命里。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深深看了洛淑颖一眼,转身,推开静室的门,走入沉沉的夜色中。
门外,夜风凄冷,月隐星沉。
他一步步走出福来药馆,走出那条昏暗的小巷,走进空旷的长街。更夫拖长的调子还在远处回荡,“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他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天幕,心口那处烙印微微烫,像一团火,烧灼着他的血肉,也烧灼着他的灵魂。
蚀情蛊。每月十五,蚀心之痛。
可他心中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沐沐,你看,我种了蛊。从此以后,我的命,我的心,我的痛,都与你相连。我再也不会负你,再也不能负你。
若负你,便让我蚀心裂肺,不得好死。
他在心里默念,一遍又一遍,像某种虔诚的祷告,又像某种恶毒的诅咒。
……
南霁风在书房枯坐了一夜。
窗外的天光从浓黑渐次褪成深蓝,又转为鱼肚白,最后,晨光穿透窗棂,在他身前的紫檀木书案上投下一道道斜斜的光栅。
烛台上的蜡烛早已燃尽,烛泪堆积如小山,凝固成浑浊的白色。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冰冷的蜡油味,混合着墨香和一夜未散的沉郁。
他就那么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失了魂的石像,唯有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偶尔会无法控制地微微痉挛一下,透露出这尊“石像”
内里正在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子蛊在沐沐体内。
洛淑颖昨夜离去前那冰冷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反复凿击着他的耳膜,也凿碎了他强撑了一夜的心防。
“蚀情蛊,雌雄双生,同生共死。当年,我将子蛊,种在了阿沐体内。”
“你痛,她亦痛。你死,她亦不能独活。”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然后注入冰冷的、名为“真相”
的毒液,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冻得他指尖麻,五脏六腑都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寒冰。
九年了。
这九年,他每月十五都要经历那蚀心裂肺的痛楚。那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啃噬心脉,又像是有烧红的烙铁在五脏六腑间搅动。
每一次作,都像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每一次熬过去,他都筋疲力尽,汗湿重衣,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恨过洛淑颖,恨她心狠手辣,竟给他种下如此歹毒的蛊虫。他也无数次在剧痛中咬牙誓,若有一日找到秋沐,定要让她亲眼看看,她师父种下的这“蚀情蛊”
,是如何折磨他的。他要让她心疼,让她后悔,让她知道,他这九年的痛,都是拜她所赐。
可他从没想过,原来痛的不止他一个。
原来在他辗转反侧、痛不欲生的每一个月圆之夜,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秋沐也同样在承受着这非人的折磨。她痛的时候,是不是也蜷缩在冰冷的角落,是不是也咬着牙不肯哼出声,是不是也……恨他入骨?
他对秋沐的第一印象就是,在宫宴上一次偶然相见,那年秋沐五岁,小小年纪便不难看出是个美人胚子,而且知书达理、温文尔雅。
那时,她正温柔地安慰着妹妹,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
他认识的秋沐,或者说,外人眼中的德馨郡主,永远都是规规矩矩的。嘴角永远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淡的笑容,待人接物温和有礼,进退有度。
李太后喜欢她,说她“端庄娴雅,贞静守礼”
,是想利用她。父皇看重她,说她“知书达理,堪为王妃”
。朝臣们赞誉她,说她“不愧是秋相嫡女,气度风范,无人能及”
。就连世家子女被长辈教育,也是用德馨郡主做比较。
可南霁风总觉得,那笑容不达眼底。
后来成了亲,住进了睿王府,她成了他的王妃。在人前,他们是相敬如宾的夫妻。
可私下里,她依旧如此。笑容完美,言行得体,可那双眼睛里,依旧平静无波。
走出逸风院,天光已是大亮。晨光穿过廊檐,在青石板上投下疏疏落落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深秋特有的、清冽又萧瑟的气息。
南霁风在廊下站了片刻,目光掠过王府重重叠叠的檐角,最终,望向了西北角那个早已被遗忘的角落。
雪樱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