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霁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沐沐种下子蛊时,可曾……犹豫过?”
洛淑颖收拾的动作一顿。她抬起头,看向南霁风,看到他眼中那深藏的、几乎微不可察的期待和恐惧。
他在期待什么?期待沐沐曾有一丝犹豫,证明她并非全然不顾自身?还是在恐惧,恐惧沐沐毫不犹豫,证明她爱他至深,却也恨他至深?
“没有。”
洛淑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阿沐从未犹豫。她说,若你不能全心全意爱她,那便让你们二人,永生永世,纠缠至死。”
南霁风浑身一震,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柱子上,缓缓闭上眼。
永生永世,纠缠至死。
原来,从她为他种下蚀情蛊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已坠入这无间地狱,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呵……”
他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嘶哑苍凉,在寂静的水榭中回荡,比哭还难听。
洛淑颖不再看他,收起最后一套金针,放入箱笼,合上箱盖。
“明日,我会去别院看阿沐。”
她提起箱笼,转身走向水榭出口,“王爷请记住你的承诺。解蛊之后,告诉阿沐真相,让她自己选择。”
“本王……记得。”
南霁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洛淑颖脚步未停,掀开竹帘,走入沉沉的夜色中。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湖中荷花的湿冷香气,也带着夏夜独有的闷热。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却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仿佛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
这是她能为阿沐搏到的,唯一的生机。
夜深了。
睿王府的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满园的灯火辉煌、荷香水榭,连同那个在爱与恨的深渊里挣扎的男人,一并关在了身后。
洛淑颖提着她的药箱,独自走在京城的街道上。宵禁的时辰早已过了,长街空旷,只有更夫拖着悠长的调子,在远处的巷口敲着梆子。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苍凉。
洛淑颖的脚步不疾不徐,木屐敲在青石板上,出清脆的、孤零零的声响。夜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白日未散尽的暑气,也带着深夜的凉意。
她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天幕,无星无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胸口那股憋闷的感觉并未因离开王府而消散,反而更沉了,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五成把握。
生死各半。
她想起南霁风眼中那孤注一掷的疯狂,想起他嘶声说“生同衾,死同穴”
时的决绝,想起他得知子蛊在阿沐体内时,那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濒死野兽般的哀嚎。
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笑意,缓缓攀上洛淑颖的嘴角。
傻。真是傻。
一个在朝堂倾轧、边境烽火中都能游刃有余、翻云覆雨的睿王爷,一个创立影楼、掌控江湖半壁江山的男人,偏偏在秋沐的事情上,蠢得令人笑。
他以为这一切都是命运弄人?是情深不寿?是孽缘纠缠?
呵。
洛淑颖停下脚步,站在空旷的街道中央。夜风吹起她素色的裙裾和肩上披着的薄纱,猎猎作响。她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仿佛要抓住这虚无的风。
需要玄冰砂才能解蛊?
阿沐心甘情愿为他种下子蛊?
蚀情蛊雌雄双生,同生共死?
这一切的一切,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巧合得像是老天爷精心写就的一出戏,只为折磨这对痴男怨女。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洛淑颖的指尖微微蜷起,眼中掠过一丝冰冷而讥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