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等待,在观察,在寻找那可能存在的、唯一的机会。
……
深夏的栖霞别院,暑气蒸腾。蝉鸣在浓密的树荫里撕扯出绵长的聒噪,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又被摇曳的竹帘切割成细碎跳动的金点。
枕霞阁内,四角早早摆上了冰盆。上好的窖冰无声融化,丝丝凉意驱散着室内的燥热,混合着角落里博山炉中一缕极淡的、清心安神的苏合香,营造出一种刻意为之的宁静恬适。
秋沐只穿着一件天水碧的软绸广袖长衫,下系月白百褶罗裙,乌松松绾了个堕马髻,斜簪一支素玉簪,正倚在临窗的美人榻上,手里拿着一柄素面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她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一池开得正盛的粉荷上,神情有些怔忡。
孕近三月,最磨人的害喜症状终于如潮水般退去。胃口开了些,脸庞也褪去了先前那种不健康的苍白,透出些微丰润的淡粉。小腹尚且平坦,但原本纤细的腰身已有了不易察觉的圆润弧度。
兰茵和方嬷嬷变着法子调理她的饮食,各种滋补汤羹、精细点心流水般送来,她虽仍吃得不多,但已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动辄呕吐、食不下咽。
南霁风似乎很满意她身体的好转,来枕霞阁时,眉目间的神色都温和不少。
他不再动辄提及那些令人窒息的掌控与未来,偶尔会带来些民间精巧的玩意儿——一盒栩栩如生的面人,几本新出的、无关朝野的话本子,甚至有一次,还提来一只编织得异常精美的金丝蛐蛐笼,里面是只通体青黑的“大将军”
,说是底下人孝敬的稀罕物,送来给她解闷。
秋沐看着那在精致笼舍里振翅鸣叫的蛐蛐,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似乎在尝试用另一种方式靠近她,一种看似寻常夫妻、带着些许烟火气的方式。她大多时候只是淡淡瞥一眼,并不接话,也不表现出特别的喜好。
南霁风也不恼,将东西放下,说几句“无聊时看着玩”
,便转而询问她今日的饮食起居,或者说说朝堂上一些无伤大雅的趣闻。
他不再明令禁止她去落梅轩。秋沐隔三差五会去坐坐,有时带着兰茵,有时只让方嬷嬷跟着。
秋芊芸那里的用度确实好了许多,一日三餐有荤有素,四季衣裳也按世家小姐的份例置办了两套新的。姚无玥的腿伤,在太医正亲自诊治和上好药材的调理下,总算保住了,没有恶化,但如太医正所言,伤及筋骨,虽经全力救治,日后恐怕会不良于行,阴雨天疼痛难免。
姚无玥得知后,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对秋沐说:“能活着,能再见阁主一面,已是万幸。跛了便跛了,属下从前靠腿脚吃饭,日后靠手、靠脑子,也一样。”
秋沐心里酸,却只能用力握握她的手。姚无玥反握住她的手,手指在她掌心极快地划了几个字:“方子,京郊,留意。”
秋沐心领神会,微微颔。
自那日后,秋沐对方嬷嬷的态度,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带着距离的“倚重”
。她会询问方嬷嬷一些理家琐事,让她帮忙挑选衣料花色,甚至偶尔会提起方嬷嬷的儿子,问几句“在京郊大营可还习惯”
、“差事辛不辛苦”
之类不痛不痒的话。
方嬷嬷起初极为警惕,回答得滴水不漏,但见秋沐只是随口问问,并无深意,次数多了,紧绷的神经也略略放松,偶尔提及儿子,眼中也会流露出为人母的骄傲与牵挂,虽然很快便掩饰过去。
秋沐将这些细节默默记在心里。方嬷嬷的儿子,或许不是突破口,但至少是一个可以观察、可以利用的点。
她像一只被困在精致笼中的鸟,看似安分,实则每一根羽毛都感知着风向,每一寸骨骼都蓄着力,等待着那不知何时会出现的缝隙。
南霁风对她的“放手”
,似乎不仅仅体现在允许她走动和探视上。枕霞阁内外的护卫明显减少了,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以往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紧绷感消弭了许多,院子里洒扫的仆役、廊下侍立的丫鬟,虽然依旧沉默规矩,但少了那种时刻被窥视的压迫感。
南霁风甚至提出,若她觉得闷,可以让人套了车,在别院附近的山林间转转,只是需多带些人,且不能走远。
秋沐以“身子乏,不耐车马颠簸”
为由婉拒了。她不相信南霁风会真的给她自由,哪怕只是“别院附近”
的自由。
这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更高明的、以退为进的笼络。她若欣然接受,恐怕立刻会有新的、更严密的“保护”
措施跟上。她宁可待在看似松懈、实则仍在掌控中的枕霞阁,至少这里的环境她已熟悉。
这日午后,秋沐小憩醒来,觉得精神尚可。窗外荷风送爽,带着水汽的清凉。她起身,对正在绣花的兰茵道:“去园子里走走。”
兰茵连忙放下绣绷:“属下陪您。日头还毒着呢,属下给郡主拿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