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茵早已得到消息,在阁外焦急等候。看到南霁风抱着脸色惨白、闭目不语的秋沐回来,兰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忙上前,想接过秋沐,却被南霁风一个眼神制止。
“准备热水,伺候郡主沐浴。再让厨房备些清淡易克化的夜宵。”
南霁风吩咐道,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是,王爷。”
兰茵不敢多问,连忙应下,匆匆去安排。
南霁风抱着秋沐,径直走进了内室,将她轻轻放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他单膝跪在榻前,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仰头看着她紧闭双眼、长睫颤抖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沐沐,”
他低声唤她,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我知道今天的事,对你冲击很大。但你要明白,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我不想你再被那些居心叵测的人蒙蔽,不想你再受到任何伤害。这个世上,人心叵测,只有我,是真心对你好,永远不会伤害你。”
秋沐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雾气,空洞地望着头顶华丽的帐幔,没有焦点。
“为什么……”
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问,不知是在问谁,“为什么要让我看到那些……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们……”
如果南霁风直接处置了秋芊芸和姚无玥,她或许只会感到愤怒、悲伤,或者一丝解脱。可他偏偏要让她亲眼看到他们的惨状,亲耳听到那些指控和忏悔,将血淋淋的“真相”
和背叛,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这比直接杀了他们,更残忍,也更……诛心。
南霁风沉默了片刻,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声音低沉而认真:“因为我要你记住,沐沐。记住背叛的下场,记住轻信他人的代价。也要你明白,留在我身边,才是你最安全、最好的选择。我不会杀他们,至少现在不会。我要让他们活着,活在你的眼皮子底下。”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柔和下来,带着一丝诱哄:“而且,沐沐,你这些日子总是闷闷不乐,心事重重。有个亲人在身边陪着你说说话,解解闷,或许……你的心情能好些。对孩子也好。”
秋沐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他要把秋芊芸和姚无玥留在别院?留在她身边?用他们来“陪”
她?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羞辱!
“不……”
她几乎是本能地拒绝,声音带着颤抖,“我不要见她们……我不要……”
“沐沐,别任性。”
南霁风伸手,轻轻抚了抚她苍白的脸颊,眼神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我已经决定了。墨影会把他们安置在别院西边的落梅轩,派专人看守。你想见的时候,可以让兰茵陪你去看看。不想见,就当他们不存在。但有了他们在,至少……你在别院里,不会觉得太孤单,是不是?”
他语气温和,仿佛在为她考虑,为她解闷。可秋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不是在为她找伴,他是在用更精致、更残酷的方式囚禁她。
“你……”
秋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被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再次将她淹没。在他面前,她的意愿从来都不重要。他决定了的事,她只能接受,无论那有多么荒谬,多么残忍。
“好了,别想太多了。”
南霁风见她不再激烈反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热水应该准备好了,让兰茵伺候你沐浴,好好放松一下。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晚点再来看你。”
说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大步离开了内室。
沉重的脚步声远去,房门被轻轻带上。内室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秋沐依旧躺在软榻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玉雕。直到兰茵带着两个侍女,抬着热气腾腾的浴桶进来,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坐起身。
“郡主……”
兰茵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圈又红了,上前想要搀扶。
秋沐却轻轻推开了她的手,自己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屏风后的浴桶。她需要热水,需要温暖,需要……洗去身上那股仿佛已经渗入骨髓的、来自那破败院子的腐朽和血腥气。
兰茵不敢多问,默默地上前,替她褪去繁复的衣裙,只留一件单薄的寝衣,然后扶着她踏入温度适宜的热水中。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冰冷的身体,带来一丝熨帖的暖意。秋沐将整个身体沉入水中,只露出头颈。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视线,也仿佛暂时隔开了那些令人窒息的事实。
她闭上眼,任由兰茵用柔软的布巾,轻轻擦洗她的长和身体。温热的水流,兰茵轻柔的动作,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许。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吞噬。
然而,就在她意识有些模糊之际,腹中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悸动。像是一尾小鱼,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肚皮。
秋沐猛地睁开了眼睛,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但刚才那一下感觉,却真实得不容忽视。
孩子……是孩子在动吗?虽然还很小,很微弱,但这确确实实是生命的迹象。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丝毫喜悦,只有更深的沉重和复杂。这个孩子,是南霁风的骨血,是她被迫承受的耻辱和枷锁。可同时,他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正在她的身体里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