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太医不必多礼。”
秋沐的声音轻柔,带着病弱的微哑,“请坐吧。”
刘夏祖道了声“谢夫人”
,这才在兰茵搬来的绣墩上坐下。他放下药箱,并未立即诊脉,而是先抬眼,目光温和地看向秋沐,似乎是在观察她的气色。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落在秋沐脸上的那一刹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刘夏祖脸上的温和从容,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被击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深处翻涌起难以置信的震惊、错愕,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激动与痛惜的复杂情绪。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张脸……这张苍白却依旧难掩清丽、眉宇间笼罩着淡淡愁绪和疲惫的脸……这张他以为此生再无缘得见的脸……
“郡……”
陈景和的嘴唇微微颤抖,一个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称呼,被他死死咬在齿间。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官袍的下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怎么会是她?!德馨郡主……秋沐?!那个八年前秋家覆灭后便下落不明、传闻中早已香消玉殒的秋家大小姐?!那个他曾亲自诊治过、印象中聪慧灵动、却命运多舛的少女?!
刘夏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八年前的秋府,秋丞相眉宇间的凝重,还有那个总是安静地跟在李老夫人身边、偶尔会好奇地看他施针开方、眼中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忧思的少女……
后来,秋家出事,抄家,流放……他身为太医,虽未直接卷入,却也听闻了不少风声。再后来,便听说秋家大小姐虽然嫁进了睿王府,倒也是染病身亡。他曾在心中惋惜过那个灵秀的女孩,却也知世事无常,只能叹一声红颜薄命。
可如今……她竟然活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成了北辰的德馨郡主!还被睿亲王“悉心照料”
在这守卫森严的栖霞别院“静养”
!
这怎么可能?!这其中到底生了什么?!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会成了这般病弱苍白、眉宇间尽是疲惫愁苦的模样?
无数的疑问如同沸腾的开水,在刘夏祖心中翻涌。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立刻问个清楚。然而,多年宫廷行走养成的谨慎和太医的职业本能,让他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
不对劲……这一切都太不对劲了。郡主看他的眼神,平静而陌生,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陌生太医的疏离和客气。她……不认得他了?
是了,八年了,物是人非。她经历巨变,容颜虽有变化,但底子未改,他还能认出。可自己这八年,鬓边添了白,面容也苍老了些,她若不仔细看,或是因为病中恍惚,一时认不出也是有的。但……那种陌生的感觉,似乎并不仅仅是“不认得”
那么简单。
还有兰茵……刘夏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侍立在一旁、此刻正死死盯着他、眼中带着浓重警告和哀求的兰茵。这个丫头,他也有印象,是秋沐从小贴身伺候的侍女。
她此刻的眼神,分明是在阻止他,不让他多言,不让他“认出”
郡主!
为什么?兰茵为何要阻止?郡主又为何会在这里?睿亲王将她藏在此处,对外宣称“静养”
,却又严密封锁消息,甚至对南灵使臣的探望都诸多限制……这一切,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和危险?
电光火石间,刘夏祖心中已然转过了无数念头。他是太医,更是浸淫宫廷数十年的老人,深知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越好,有些浑水,蹚不得。尤其是涉及睿亲王这等权倾朝野的人物,以及秋家这等敏感旧案……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意志力,将眼底翻涌的情绪狠狠压下,重新恢复了太医的从容和平静。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额角沁出的细密冷汗,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郡主气色……确有些虚弱。”
刘夏祖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但仔细听,仍能察觉一丝极轻微的沙哑,“还请郡主伸出右手,容下官诊脉。”
秋沐并未察觉到刘夏祖那一瞬间的失态。她此刻全副心神都放在如何应对诊脉、如何掩饰可能存在的孕象上,对这位“刘太医”
的打量,只当是医者望闻问切的常规。
她依言伸出纤细的手腕,放在兰茵早已准备好的脉枕上。
兰茵在一旁,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从刘夏祖进门看到郡主那一瞬间的剧震,到郡主平静无波的反应,再到刘夏祖强行压下的震惊和兰茵自己那拼命的眼神制止……短短几息之间,兰茵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煎熬。
她万万没想到,王爷请来的这位妇科圣手刘太医,竟然是旧识!是认识郡主、认识秋家的人!这可如何是好?若是刘太医当场说破,或是露出什么马脚,被王爷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幸好,刘太医终究是宫里的老人,够谨慎,也读懂了她的警告。
但兰茵的心依旧高高悬着。诊脉之后呢?刘太医会如何回禀王爷?他会保守秘密吗?还是会因为顾忌王爷,而选择如实汇报,甚至……说出郡主的真实身份?
不,不能让他说出来!兰茵的手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必须想办法,在诊脉之后,找机会私下与刘太医谈一谈!无论如何,要让他闭嘴!
刘夏祖三指搭上秋沐的腕脉,屏息凝神。指尖传来的脉象,让他心头又是一震。
这脉象……滑而略数,中取有力,尺脉稍沉……这分明是典型的孕脉!而且,看这脉象的力度和滑利程度,应有月余了!
郡主她……有身孕了!是睿亲王的孩子吗?
这个认知,让刘夏祖的心更加沉重。一个被藏在别院、身份成谜、可能失忆的旧识郡主,怀了当朝权倾朝野的睿亲王的孩子……这其中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他仔细分辨着脉象的其他细节。郡主的心脉确实虚弱,肝气郁结之象明显,气血也有些不足。这显然是忧思过度、心境抑郁、又兼体弱所致。这样的身子骨怀孕,本就辛苦,若再这般抑郁焦虑,于母体于胎儿都大为不利。
而且……刘夏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脉象中,似乎还隐隐有一丝极微弱的、不协调的涩意,时隐时现。这不像是因为体虚或情绪引起的普通脉涩,倒像是……服用了某种药物,或是身体有什么隐疾,影响了气血运行。
是郡主自己用了什么药?还是……这别院中,有人对她用了什么?
刘夏祖不敢深想。他强迫自己专注于脉象本身,又请秋沐换了左手诊过,沉吟良久,方才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