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轮到礼部奏事。
礼部尚书陈大人出列,手捧象牙笏板,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臣礼部尚书陈文远,有本启奏。”
“讲。”
李太后缓缓开口。
“启奏太后、陛下、太子殿下,”
陈尚书躬身道,“南灵国遣使来朝,已于昨日抵达京郊驿馆。使团主使为南灵礼部尚书周文渊,副使为鸿胪寺少卿顾廷之,携国书及礼物,意在与我国商议近来边境商贸纠纷事宜,重申两国睦邻友好。”
此事前几日已有风声,殿中众人并不意外。边境商队摩擦闹了数月,南灵遣使交涉,也在情理之中。
陈尚书顿了顿,继续道:“然,据南灵使臣所言,其此行除商议边事外,另有一事……需向我国朝廷问询。”
他语气中的迟疑,让殿内气氛为之一凝。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北武帝,眼皮似乎也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何事?”
这次开口的是南记坤,声音温和,却带着储君的威仪。
陈尚书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斟酌词句,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南灵使臣言,其国德馨公主……即我国已故婉晴长公主之女,德馨郡主,自去岁冬日至今,已逾半载,音讯全无。南灵皇室甚为牵挂,听闻郡主近月来一直居于我国,故特借此出使之机,欲向我国朝廷探问郡主近况,并……若有可能,希望能与郡主一见,以慰其国主与太子思亲之情。”
话音落下,金銮殿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近乎诡异的寂静。
德馨公主?秋沐?
这个名字,对许多年轻些的官员或许有些陌生,但殿中一些年长的、或是消息灵通的重臣,却绝不会忘记。那可是当年名动两国的婉晴长公主,嫁与北辰秋丞相的独女,身份尊贵,却命运多舛。秋家出事后,这位郡主便深居简出,几乎从公众视野中消失。后来似乎隐约听说,郡主身子一直不好,最终在睿王府病逝……
可南灵国突然如此正式地提出探问,甚至要求“一见”
,这就绝非寻常“思亲”
那么简单了。尤其是,结合郡主“半年多音讯全无”
这个前提。
许多道目光,或隐晦,或直接,都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投向了武官行列之——那个身着亲王蟒袍、身姿挺拔、面色沉静无波的男人身上。
睿亲王,南霁风。
原因无他,在场稍微知晓些内情的人都心知肚明——自从数年前秋家出事、婉晴长公主在这位德馨郡主五岁的时候郁郁而终后,这位德馨郡主的监护之责,似乎就落到了与秋家有些渊源、且是皇室长辈的睿亲王身上。虽然明面上郡主有自己的府邸和属官,但谁都知道,真正能决定郡主行止、掌控其消息的,恐怕非这位权倾朝野的王爷莫属。
尤其是近一年来,关于睿亲王在别院“金屋藏娇”
、所藏之人身份神秘的传闻,在京城某些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
虽然无人敢公开议论,也无人能证实那“娇”
究竟是谁,但结合此刻南灵国使臣突如其来的问,许多人心头都瞬间雪亮——只怕那被睿亲王深藏于别院、隔绝外界一切联系的,正是这位“音讯全无”
的德馨公主!
南记坤的眸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他早就怀疑秋沐表姑的失踪与王叔有关,只是苦无证据,也无法公然质问。如今南灵国将此事摆到朝堂之上,倒是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可以公开介入的契机。
李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陈尚书,语气平静无波:“南灵国主牵挂外甥女,此乃人之常情。秋沐那孩子,自她母亲去后,身子骨一直不大好。半年多未曾向南灵去信,许是病情反复,或是下人疏忽,怠慢了通传。陈尚书,你可曾问过睿亲王?郡主如今在何处将养?病情如何?”
她直接将问题抛给了南霁风,语气听起来只是寻常询问,但其中深意,在场之人无不领会。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南霁风身上。
南霁风站在原地,身姿未动,甚至连眉梢都未曾挑动一下。他缓缓抬眸,目光先掠过御阶上神色平静的太后,又扫过御阶下似乎因“秋沐”
二字而呼吸略微急促、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的北武帝,最后,才平静地迎上陈尚书,以及殿中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回太后,陈尚书所询之事,本王知晓。”
他顿了一顿,仿佛在给众人消化这个信息的时间,然后才继续道:“德馨郡主,确在本王别院将养。自去岁冬日起,郡主旧疾复,且来势汹汹,太医言需绝对静养,忌思虑,忌烦扰,更忌风寒外邪。故本王将郡主移至城北栖霞别院,那里环境清幽,适宜养病。为免郡主病情受扰,本王严令封锁消息,除太医与贴身侍奉之人外,闲杂人等一概不得近前,亦暂停了与外界的一切书信往来。此事,乃是出于对郡主病体的考量,亦是遵从太医医嘱。”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天衣无缝。郡主病重需静养,所以移居别院,封锁消息,断绝往来。一切都是为了病人着想。至于为何是由他这位亲王亲自安排、甚至“严令封锁”
,他只需一句“郡主乃已故婉晴长公主唯一骨血,本王受皇兄与太后嘱托,多加看顾”
,便足以搪塞过去。
毕竟,秋沐在北辰已无直系血亲,由位高权重、且与秋家有些渊源的睿亲王代为照料,在法理和情理上,都说得过去。
然而,这番解释,能说服南灵国使臣吗?能平息朝堂上暗涌的猜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