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宗。苏酥的洞府。
兰草开花了。
苏酥蹲在窗台边,看着那朵花,愣住了。兰草的叶子中间冒出来一根细细的花茎,花茎顶端是一朵小小的花。淡青色的花瓣,薄薄的,透明的,像用玉雕出来的。在月光下那朵花泛着微微的荧光,像一颗落在叶子上的星星。
苏酥看着那朵花,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这盆兰草是许长卿送她的。那时候她还很小,小到连话都说不清楚。许长卿把花盆放在她窗台上,蹲下身,指着兰草说,以后你学说话的时候就对着它说。它听多了就长得好了。
苏酥信了。她每天对着兰草说话,把学来的词语一个一个念给它听。师兄,早上好,谢谢你,我想吃糖。兰草好像真的听懂了,叶子越来越绿,到了第二年春天还开了一朵小白花。
从那以后,兰草每年春天都会开花。白色的花,小小的,开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都找不到。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花是淡青色的。苏酥养了这盆兰草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青色的花。
她蹲在窗台边,看了很久。月光照在花瓣上,把那层薄薄的花瓣照得近乎透明。她能看见花瓣里的脉络,细细的,像人的血管。
苏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在她指尖颤了一下,凉凉的,软软的。她的指尖沾了一点花粉,亮晶晶的。
她忽然想起了许长卿。
许长卿离开青山宗已经很久了。苏酥已经记不清具体多少天了。她只记得每一天都很长,长到她觉得自己已经等了好几年。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兰草,每天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也是去看兰草。兰草的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她浇了很多水,施了很多肥,兰草就是不开花。
今天终于开了。
苏酥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蹲在窗台边,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窗台上的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她的手指还搭在花瓣上,轻轻地,不敢用力。
师兄,她轻声说,兰草开花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风吹过来,花瓣轻轻晃了晃。
苏酥等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只有风声,和远处演武场上偶尔传来的练剑声。
她把花盆抱进怀里,蹭了蹭叶子。兰草的叶子凉凉的,贴在脸颊上很舒服。她闭上眼睛,想象许长卿蹲在她面前的样子。他的嘴角微微上翘,眼睛里的光很暖。他摸了摸她的头,说,你看,它喜欢你。
苏酥把花盆放回窗台上。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痕,但嘴角已经在往上弯了。
花开了。
就是希望。
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水壶,给兰草浇了点水。水沿着叶子的根部流下去,渗进泥土里。泥土吸饱了水,变成了深褐色。
苏酥蹲在花盆前,看着水慢慢渗下去。她忽然想起了昨天去找涂山九月的事。
涂山九月说,许长卿不会不要你的。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不要你的人。
苏酥当时问,你怎么知道。
涂山九月说,因为他是许长卿。
苏酥现在好像有一点懂了。许长卿就是这样的人。他对每一个人好,不是因为别人对他好,是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他的好不是交易,不是交换,是他骨子里长出来的东西,拔不掉,改不了。
苏酥忽然很想见他。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月光照在青山宗的山道上,银白色的,亮亮的。山道两旁的枫叶已经红了,被月光照着像蒙了一层霜。
她沿着山道走了一会儿,走到掌事府门口。掌事府的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苏酥推开门,走进去。一楼的办公区空荡荡的,案牍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灰。许长卿常坐的那把椅子还在那里,檀木的扶手被月光照得亮。
苏酥走过去,摸了摸那把椅子。椅子凉凉的,但她觉得好像还有一点许长卿的温度。
她坐下来。
不是坐在许长卿的椅子上,是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她把腿蜷起来,抱着膝盖,看着那把空荡荡的椅子。
师兄,她说,兰草开花了。淡青色的花,你以前没见过的那种。
没有人回答。
我今天给它浇了水,施了肥。它长得很好,叶子比以前更绿了。
还是没有人回答。
涂山长老说你不会不要我。我相信她。但我还是想你了。
苏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
她坐了很久。坐到月亮偏西了,坐到山上传来了第一声鸡鸣。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出掌事府。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照亮了那把空椅子。
她轻轻关上门。
师兄,她对着门轻声说,快点回来好不好?兰草在等你。我也在等你。
风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但苏酥觉得,许长卿一定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