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卿看见的,和年瑜兮不一样。
他看见的不是生命的诞生,是生命的终结。
他看见那些上岸的鱼变成了走兽,走兽变成了飞鸟,飞鸟变成了在大地上繁衍生息的无数生灵。它们建造了城池,明了文字,创造了文明。一代又一代的人出生,长大,变老,死去。世界一步步地生长,一天天地繁荣起来,走向它最好的时候。
然后天裂开了。
许长卿站在大地的中央,仰头看着天空。那道裂缝从天顶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像是有人用刀在天空上划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火从裂缝里倾泻下来,不是普通的火,是一种暗红色的、带着黑色烟气的烈焰。火焰烧过森林,树木在一瞬间化为灰烬。火焰烧过河流,水在一瞬间蒸成白气。火焰烧过大地,泥土在一瞬间变成焦炭。
生灵们在火中哀嚎。
许长卿想要做点什么,但他现自己动不了。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看着眼前的一切生。他看见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在街上奔跑,火焰从她身后追上来,吞没了她的身影。他看见一个老人坐在家门口,没有跑,只是平静地看着天空中的火焰,像是在等待什么。他看见一个年轻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唇不停地说着什么。许长卿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能猜到,他在祈祷。
没有人来回应他的祈祷。
火继续烧。天继续裂。生灵继续死。
母神来了。
她从大地的深处走出来,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她的身体比山还高,比天还阔,金色的眼睛像两颗太阳。她张开双臂,挡在了火焰和生灵之间。
火焰烧在她的身上。
她的皮肤先是焦黑,然后溃烂,紧接着开始一片一片地脱落。她疼吗?许长卿不知道。但他看见她的嘴唇在颤抖,眉毛紧紧皱着,双手不停地抖。
可她没有松手。
一个也没有松手。
每一个在她怀里死去的生灵,她都抱到了最后。等到它们的身体完全冰凉,等到它们的灵魂离开躯体,她才轻轻地把它们放在地上。然后转身去抱下一个。
许长卿数不清她抱了多少个。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太多了,太多了。每抱一个,她的身体就溃散一分。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化成灰白色的雾气。那些雾气没有飘散,而是缠绕在那些死去的灵魂身上。
直到最后一个生灵在她怀中闭上眼睛,母神才跪倒在焦土上。
许长卿看着她跪下去。她的膝盖触地时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她跪在那里,低着头,没有动。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站起来。
她走进那片烧焦的大地深处。她的身体已经溃散了大半,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倒下。但她没有倒下。她弯下腰,开始捡拾那些散落的尸骸。
有的很大有的很小,有的完整有的残缺。她一个一个捡起来抱在怀里,怀里装不下那么多,有些尸骸从她的手臂间滑落,掉在地上。她就蹲下去,重新捡起来,重新抱好。
她挖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坑。
用她的双手。
泥土很硬,被火烧过以后更硬了。她的手指已经溃散得只剩模糊的轮廓,但她还在挖。一点一点的,把泥土刨开,把坑挖大,挖深。直到她觉得够了,才把那些尸骸一个一个放进去。
然后她盖上泥土。
她用脚把泥土踩实,用双手把泥土拍平。她在那个巨大的坟冢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她唱起了那支歌。
许长卿听到了。不是安魂曲,也不是摇篮曲。是挽歌。是一个母亲,为所有她没能救回来的孩子唱的挽歌。
那支歌的旋律很简单,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个音。但每一个音都像是从心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带着一万年的孤独。
许长卿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支歌,听到最后一个音消散在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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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线缓缓松开,回到了池中。
年瑜兮睁开眼睛,现自己满脸是泪。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觉得脸颊上全是凉凉的泪痕。她抬起手想擦,却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许长卿也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只是握着年瑜兮的手,握得很紧。
母神看着他们。她的身影比刚才更加模糊了,像是风一吹就会散掉。
第一条线,她说,是最轻的。后面的线,会比这重得多。
年瑜兮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我知道。
你们还要继续吗?
年瑜兮看向许长卿。许长卿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对在一起,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疲惫,但是坚定。
许长卿点了点头。
年瑜兮转过头,对母神说: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