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以为,”
程戈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不大但很稳:
“互市之举,于两国皆有益处。北狄有马匹皮毛,大周有茶叶丝绸,互通有无,百姓得利,边境也能安稳下来。
这些年打打停停,百姓苦不堪言,若能借此机会休养生息,不失为一桩好事。”
周明岐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轻,像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几息,他伸手把议和书拿起来,放到御案一角。
“既然如此,”
周明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届时的两国交涉,便有劳爱卿从旁协助一二了。”
程戈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没露出来,站起来拱手行礼,声音稳稳当当的:“臣领命。”
他心想,协助就协助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多跑几趟礼部的事。
他正要开口告退,嘴刚张开,周明岐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留下用饭吧。”
程戈的嘴张到一半,又闭上了。
他看着周明岐,周明岐已经低下头去看另一份折子了,像是这句话只是随口一说,留不留都行,全看他自己的意思。
程戈站在御案前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了两秒,又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程戈也没闲着。周明岐批折子,他就在旁边递一递,偶尔磨一下墨。
砚台里的墨快干了,他拿起桌上的小水壶往砚台里倒了几滴水,拿起墨条慢慢地磨,动作不算熟练,但也不生疏。
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和皇帝的影子挨在一起,分不太清。
周明岐批完一份折子,放在一旁,又拿起一份,看了几行,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了程戈一眼。
程戈正低着头磨墨,墨条在砚台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不急不慢。
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烛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红晕照得清清楚楚。
周明岐看了他两秒,把目光收回去,没说话,又批了一份折子。
批完,他把朱笔搁在笔架上,伸手从碟子里拿了一颗荔枝。
荔枝壳还是红的,绿叶还挂着水珠,在他指尖转了半圈。
他用指甲掐开一道缝,顺着裂缝一掰,壳裂成两半,露出里面白嫩嫩的果肉。
汁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御案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他把果壳剥了剥,露出一半果肉,指尖捏着,转手递到了程戈嘴边。
程戈愣了一下。
墨条还在砚台上画着圈,没有停,但他的手腕顿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低头看着那颗荔枝,他又抬起头,看着周明岐。
周明岐的手还伸着,指尖捏着那颗荔枝,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往前送。
就那样停在程戈的嘴唇前面一寸的地方,不急不慢的。
程戈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来不及多想,缓缓张了嘴,把荔枝含了进去。
果肉在舌尖上化开,甜的,汁水从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