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雩伸出手,把那几缕碎拨到耳后,指尖擦过他的额头。
他把程戈连人带被又往怀里拢了拢,拢得很紧。
紧到程戈觉得自己像一颗被人包在棉被里的鸡蛋,外面是软的,里面也是软的,但被箍得动弹不得。
“怎么会,”
云雩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
没有经过喉咙,没有经过嘴唇,直接从心口递到了程戈的耳朵里。
“我可是自小便身心相托,日后便也相死相随。”
“你这张嘴,骗了不少小姑娘吧。”
程戈说,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
云雩没有反驳,只是在程戈的额头轻轻亲了一下。
程戈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从急促到平缓,从平缓到绵长。
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了一下,碰到了云雩的手指,握住了。
不是十指交缠的那种握,五指攥着他的三根手指,攥得不紧,但很实。
云雩低头看着那只手,程戈的手比他的要小,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微微泛红,攥着他的手指。
云雩的嘴角翘了一下,反握回去,把程戈的手包在掌心里。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一个人的手里渡到另一个人手里。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帐子轻轻晃了一下。
烛火跳了两下,灭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几缕,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
梦像雾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灰色的,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淹没了他的脚踝,淹没了他的膝盖,淹没了他的腰。
程戈站在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霉烂的草药,臭的虫尸,铁锈一样的血腥气,混在一起,浓得像一堵墙,撞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想往前走,但脚不听他的话,自己迈了出去。一步,两步,三步。
雾慢慢散了,像有人用手把一层面纱揭开了,露出底下的东西。
一间潮湿脏乱的房间,土墙上的裂缝从墙角一直爬到屋顶。
屋顶漏了一个洞,月光从那里漏下来,照在黑的稻草上,照出底下蠕动的东西。
黑色的虫子在稻草间钻来钻去,墙角有一只缺了口的破碗。
碗里还剩半碗馊的稀粥,苍蝇趴在碗沿上,一动不动,像是吃得太饱了,飞不动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缩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手臂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头垂下来,遮住了脸。
他的衣裳破了好几个洞,从洞里能看见底下的皮肤,青的紫的,还有密密麻麻的红点。
他的手指在抖,虫子从他的衣裳底下爬出来,爬过他的手背,爬过他裂开的指甲,爬进他的头里。
程戈蹲在了孩子面前,稻草湿漉漉的,压在他的膝盖下面,水渗进他的裤子里,凉的,他不觉得。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那些头。
头很脏,粘在一起,被血痂和泥糊成了一团一团的,硬邦邦的,像一堆被人揉乱了的枯草。
孩子的脸露出来了青的,血痂黑黑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眼角青了一大片,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程戈看着那张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是谁?”
孩子问。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他的眼睛从肿胀的眼皮缝隙里看着程戈,那只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认真。
程戈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的名字,但喉咙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