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侧向旁示意,两名气息沉稳的暗卫便默不作声地将几个沉甸甸的箱子搬上马车后的行李架。
箱子不起眼,但搬动时隐约能闻到里面透出的、混杂的药材气味。
“路上切莫急行赶路,”
崔忌的视线重新落回程戈脸上,语气是惯常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
“药材都备足了,按日子分装好的。有不适,立刻寻随行大夫。”
程戈点了下头,视线垂了垂,看着自己大氅下摆被风吹动的枯草:“知道了。”
大黄似乎感觉到离别的气氛,在他脚边打着转。
福娘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从另一边走了过来。
孩子尚在咿呀学语,不知愁绪,只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福娘朝崔忌和程戈微微福身,便抱着孩子,动作轻巧地先行登上了马车。
车厢内传来绿柔轻声哄劝孩子、调整被褥的细微响动。
崔忌伸手,替程戈拢了拢被风吹得有些歪斜的兜帽。
他的动作很稳,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程戈冰凉的耳廓。
“上车吧,”
他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掩在甲胄的冰冷之后,听不出太多情绪,唯有一句清晰的嘱咐,“外头风大。”
程戈没动,也没抬头看他,只是盯着他胸前那片冰冷的护心镜,镜面模糊地映出自己此刻模糊的影子。
风更急了,卷起地上的残雪和沙砾,打在车辕和甲胄上,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营地的旗帜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猎猎飞扬。
半晌,程戈终于动了。他弯腰,拍了拍大黄的脑袋,大黄仰头舔了舔他的手心。
然后,他转过身,踩着脚凳,林南殊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住了程戈的胳膊。
“小心些。”
林南殊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些许,却清晰地送入程戈耳中。
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稳稳地托着他,直到程戈完全踏上脚凳,躬身钻入车厢。
厚重的车帘落下,将程戈的身影彻底隔绝。
林南殊转过身,看向依旧立在马车旁的崔忌。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短暂相接。
崔忌盔檐下的眼眸深不见底,林南殊温雅的面上亦是波澜不惊。
没有言语,只余风雪呼啸,和车队整装待的沉默压力。
林南殊微微颔,算是告别,随即也利落地登上了另一辆马车。
车夫扬鞭,辕马嘶鸣,沉重的车轮开始滚动,碾过冻土,留下深深浅浅的辙印。
车队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天边一抹移动的墨痕,融入铅灰色的云霭与苍茫雪原之间。
崔忌独自立在辕门外,甲胄覆身,寒风卷起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却纹丝不动,只有目光,始终锁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直到最后一缕烟尘也散尽在风中,他才缓缓转身,走向那座矗立在北境风雪中的军营。
………
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行了数日,大地苍茫一片。
车厢内却是一番与外间萧瑟截然不同的景象。
狐皮褥子厚实绵软,角落的小铜炉里炭火正旺,烘得满室暖融,连空气都仿佛慵懒地停滞了。
程戈斜倚在堆叠的软枕间,一只脚随意地套着厚袜,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踩在大黄温热的肚皮上。
大黄似乎早已习惯,喉咙里出舒服的呼噜声,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成了个天然暖炉。
他左手腕上,许久不见的星霜不知何时又盘绕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