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后是散座,桌子和桌子之间隔得近,有人剥花生,有人嗑瓜子。
苏糖穿过那些桌子,一直走到最末尾,在一排长凳的末端坐下来。
视野还算开阔,能看见整座戏台,只是台上的人小了些,眉眼看不真切。
她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伙计很快端上来,粗瓷壶,杯子也粗,茶水不算好,但是也不算太差。
她端着茶碗没有喝,目光先在堂里扫了一圈。
前排坐着几个穿绸衫的商人,正在低声谈论什么生意上的事;中间几桌有带家眷的,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妇人正低头给孩子剥橘子;二楼包厢的帘子半垂着,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能看见帘子底下偶尔露出一截衣摆。
可惜,她爹真是没有来。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戏台上。
台上正演到热闹处。她听不太懂唱词,那些字句被拉长了、揉碎了,像一根细线穿过胡琴的弦,又像被风吹散的棉絮,粘在耳朵里,一时抓不住。
可她不介意。那锣鼓声是结实的东西,敲在心上,让人没空去想别的。
青衣从台侧走出来,水袖一甩,唱了一长段,声音拔到高处又落下来,像一只鸟从高处滑翔而下,稳稳地落在一根看不见的树枝上。
她不由自主地放下了茶碗。
她以前在清河县没有听过戏,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台上的人唱得投入,台下的人听得入神,整个大堂里只剩下戏声和偶尔几声叫好。
她忽然觉得,这座城不只是大,还有一层她以前没见过的热闹,像一幅卷轴在她面前缓缓打开了一角,露出里面的颜色来。
一曲唱罢,满堂喝彩。
苏糖也跟着拍了两下手。
她又坐了一会儿,等下一折开唱,是武戏,台上两个人翻来滚去,刀枪棍棒叮当作响,一个翻了一个跟头稳稳落地,堂里又响起一片叫好声。
等这一出戏散场的时候,堂里的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她也站起来,跟着人流往门口走。
刚走到门口,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年轻男人忽然从侧边过来,脚步不快不慢,刚好堵在她前面。
那人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骨是金漆的,扇面上画着一枝桃花,开得正盛。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往下扫了一圈:“这位姑娘有些面生啊,头一回来听戏?”
苏糖没有接话,侧身让了一步,那人也跟着挪了一步,像是没打算放她走。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抱着胳膊站在几步开外,像两道门神。
苏糖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纨绔合上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一下:“别怕,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请姑娘喝杯茶。”
苏糖看了他一眼,声音淡淡的:“不用了,我还有事。”
她说完侧身要走,那人却往前靠了半步,折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语气还是那副轻飘飘的调子:“姑娘看着眼生,头一回来畅音阁吧?一个人听戏多没意思,不如我请姑娘去楼上坐坐?楼上的茶可比楼下好多了。”
苏糖往后退了半步,面色冰冷的说:“我说了,我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