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危险分子
“还有一些事,本官也略有耳闻。”
陆宸的目光扫过众人:“有人倒卖铁器,打着‘农具’的幌子,实际上运出去的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
“有人在盐引上做过手脚,多报损耗,私卖官盐。有人以次充好,把陈年旧粮掺进新粮里卖,吃坏了人也不敢声张。还有人勾结过路商队,在城外设卡收过路费,说是‘护镖’,实则就是拦路打劫。”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始终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甚至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才放下。
大堂里安静得像是没有人了,大多数人的脸色都不好看,甚至连县太爷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假装没有听见最后那几句。
倒是苏糖看着上面那个威风的陆大人,心中难免升起了一丝兴奋的神色,就是该这样好好治治这些人,甚至连刚才觉得陆宸十分危险的想法都忘了,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这陆大人真是威风啊。
“本官说这些,不是要翻旧账。本官只是想提醒诸位,本官知道的,远比诸位以为的要多。”
他眼睛扫过谁,谁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甚至身体都佝偻了几分,他知道这一次是成了。
不过当他的眼睛扫到苏糖的时候,嘴角忍不住挑了挑,虽然带着帷帽看不清楚她的眼睛和表情,但是看着她挺直的身躯和帷帽下无法忽略的赤裸裸的目光,都让他心中生出了一丝奇异之感。
这个姑娘还真是有意思,他心中升起了那么一丝想法,不过很快压了下去继续说:“今日在座各位,都是清河县数得上名号的人物。若肯出手相助,本官自然记得各位的好。那些往事,本官可以当作不知道。”
“可若有人觉得本官年轻,镇不住场子,想糊弄过去!”
陆宸的声音低了几分,语气却是越发凝重:“那也别怪本官不讲情面。”
他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我知道你们的底细,我不点破,是给你们留脸面。可若有人不识抬举,那点破谁、不点破谁,就是他说了算。
大堂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端着酒杯发呆,有人手里的筷子搁在桌上再也没有拿起来。
那些方才还想讨价还价的掌柜们,此刻一个个安安静静的,像是被人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没有人再敢跟他讨价还价,甚至没有人敢跟他对视。
陆宸没有继续逼他们,话锋一转:“当然,本官不是来为难人的。今日在座各位,若肯出手相助,本官自然记得各位的好。”
他放下酒杯,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本官已决定开仓放粮,平抑粮价。药价也须限价,不得哄抬。这几日县城内会设几处平价粮铺和药摊,优先供应穷苦百姓。这事做起来,少不了诸位帮衬。”
他顿了顿:“本官知道,平价出售会让诸位少赚不少银子。可粮价压下来了,百姓手里有余钱,才会去你们铺子里买别的;药价压下来了,疫病才能压下来,铺子才能重新开张。这账,诸位比本官会算。”
他说完,目光又扫了一圈,语气郑重了几分:“今日捐了钱粮的,本官会记下名字。等灾情平定,本官会为诸位立一块功德碑,立在县衙门口,按捐赠多少排名,谁捐得多谁在前头。”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窃窃私语了起来,而苏糖则是忍不住攒了一句,这陆宸真是好手段,光是这功德碑排名就能让这些人多捐上许多银钱了。
毕竟这里的商户多有竞争关系,总不会想被人压上一头,而且要把捐赠的银钱写上去,太少,也丢人不是。
“此外,本官也会向朝廷上表替诸位请功。虽不能保证具体的赏赐,可至少能让诸位在官府的册子上留下一笔好名声,将来想办什么事,也不至于没有门路。”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捐得多有面子,捐得少有把柄。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赵掌柜第一个站了起来:“大人,草民愿捐粮食。”
他顿了一下,咬了咬牙,“捐两百石。”
大堂里轻轻骚动了一下。
李掌柜也站起来:“李记药铺,捐十箱药材。”
张掌柜跟着站了起来:“城西张家布庄,捐五百匹粗布。”
一个接一个,那些方才还低着头装聋作哑的掌柜们纷纷站起来,报出来的数字比方才翻了好几倍,不仅捐赠物资,还捐赠粮食,同时都保证会开仓放粮,帮忙平抑物价。
苏糖隔着帷帽看着那个站在主位前的年轻男人,看着他几句话之间就把满堂掌柜的心思拿捏得死死的,看着他连消带打,恩威并施,把一屋子心怀鬼胎的人逼得心甘情愿地掏了银子。
这位陆大人当真是好手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调查的,居然能够拿到这么多的把柄。
不过这位陆大人真是一个好官,也是一个好人。
看着他这样子,让她想起之前他蜷在她客房里的样子,苍白、疲惫、虚弱,靠在床柱上问她“你就不怕我是真的逃犯”
的情形,她忽然觉得,那个人和眼前这个钦差大人,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灵魂,共用同一张脸。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在心里重新把那个念头过了一遍。
囤的粮食和药材,不能就这么压在库里,如果通过他的手散出去,既能帮到灾民,也不会暴露她自己。
她得找机会私下见他一面,把囤积的粮食和药材平价让给他。
不为交情,不为攀附,只为了把手里那些东西变成实实在在的用处,同时不让自己陷入危险,当然也可以小赚一笔,毕竟就算平抑粮价药价也绝对不可能是平常的价格。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个人太危险了,可这件事,值得冒一次险。
陆宸看着这一幕,等所有人报完,才站起来。
他没有说客套话,而是端起酒杯,朝众人郑重地举了一下:“诸位今日的善举,本官替清河县的百姓谢过诸位。待灾情平定,本官会亲自为功德碑题字,会让朝廷知道诸位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本官年轻,来清河县时日尚短,可本官知道,这一方土地上的百姓,值得被好好对待。今日诸位帮了他们,他日他们也会记着诸位。”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大堂里的掌柜们连忙跟着饮尽杯中的酒,杯盏碰撞的声音比方才热络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