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视器的蓝光映在谢之遥脸上,把他的眼窝照出两团青灰色的阴影。
片场很吵,灯光组的人在吆喝着挪动柔光布,场务拎着线缆从他身后小跑过去,带起一阵风,拍摄计划书的边角哗啦啦卷起来。
“导演,这场戏我觉得已经可以了,过吧。”
陈芷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侧后方。她手里拿着剧本,刚翻过的那页用红笔画了个圈,墨水还没干透,在她指尖蹭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谢之遥盯着监视器,画面里的男主角表情僵硬,台词念得毫无波澜。
他没有回头,只是按下了暂停键。
“陈制片,等这部戏结束,咱们的合作就先暂停一下吧。”
陈芷希翻剧本的手顿了一下。
“哦?谢导找到新的投资方了?”
陈芷希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打趣,她打量着谢之遥,谢之遥身上散着的那种所谓的艺术气息,在资本圈里是一文不值的。
谢之遥是在国外拿过几个奖,但都是些较小的电影节,他还没机会站上欧洲三大的舞台。
他总想在电影里塞满自己的想法,仿佛耗费大量精力拍摄出优质电影就能获得好口碑。
可现实是,没有钱,连拍摄用的摄像机都开不了机,最后还不是要向资本低头。
资本要的是什么?是快生产,快回笼资金的商品。演员的演技只要不让观众骂得太厉害就行,效率才是第一位。
谢之遥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也尝试过去妥协。可妥协一次,后面就是无尽的退让。
这部电影,从开机到现在,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
两个主角仗着自己有流量,腕儿也大,今天要求加戏,明天要求改人设,剧本的故事线早就断了。
现在的这个本子,和他当初决定接拍的那个剧本,已经是两个东西。
陈芷希作为制片人,为了稳住演员,也为了保证拍摄进度,把所有不合理的要求都变成了合理的安排。
剧组的账目更是烂得一塌糊涂。
谢之遥无意中看到过账本,一顶化纤做的假,报账十万。一顶路边摊买的草帽,价格五万。一件主角穿的戏服,四十万。
剧组所有工作人员加上群演,满打满算也就两百多人。
账目上每天午餐的盒饭却要订八百份,一荤两素的盒饭,一份三十块。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让谢之遥感觉自己不是在拍电影,而是在参与一场分赃大会。
他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和几个朋友凑钱拍片。
大家挤在小小的出租屋里,没日没夜地讨论剧本,每个人都为了讲好一个故事而努力。
那时候没钱,但是有热情,都想讲好这个故事,从来不糊弄。
就是靠着那股劲,他们才拿到了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的奖项,那是他电影生涯里最干净的一段时光。
谢之遥已经做了决定,拍完这部戏就先停下来。他要回到家乡的小镇,用这几年拍片挣下的钱,帮助邻居和朋友们,一起把小镇建设得更好。
至少那些事情,是有意义的。
“没有新合作,我准备去采风,下一部作品还没有头绪。”
“行啊,那谢导你慢慢采。什么时候有新想法了,本子可以拿来给我看看,说不定我还能给你投点钱。”
陈芷希完全没把谢之遥的离开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