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也和他一起拍了很多照片,把加比抓下来也一起合影,但这些当然不会到社媒上去,只能是自己收着看了。他们俩没有刻意回避莱万,也没有刻意去提起他,加迪尔很意外自己反而因此感受到了一种自然和平静,他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会那么狼狈不体面,也许是因为决心割舍和遗忘就是一件越来越容易、越来越看出效果的事情。安娜说起了莱万的家庭,说起他母亲的样子,听起来比加迪尔上次见到她时更苍老些;说起他姐姐的样子,听起来比加迪尔上次见到她时更快乐些;说起他父亲的墓碑。
“你很难想象我踩着高跟鞋穿着白纱裙就去了墓地里吧?我还献了花。”
安娜感慨:“但那是我真正感受到加入另一个家是什么样感觉的时刻,真奇怪,我很难描述。我不觉得尴尬,紧张,抱怨,或感激、激动、悲伤……我好想就只是,感觉很平静,像是见和一个未见面的父亲。我在心里和他说:您好。”
“我知道。”
加迪尔轻声说:“我知道。”
安娜握住他的手腕,看着他:“我非常想要你能在那儿,罗伯特其实也是,可他就不说,只喝了很多酒。”
“但他刻意把订婚的时间选在了世界杯里。”
加迪尔叹了口气。
安娜笑:“这样他才能安慰自己你没去不是因为拒绝,而只是去不了。可我知道我们加迪尔不是那么绝情的孩子,你才没有因为他要转会了,因为和他闹脾气,就不愿意出席他的订婚礼,婚礼,不是吗?我知道是罗伯特自己太胆小。”
“是的。”
加迪尔有点受伤地抿住嘴唇:“我怎么会不愿意去呢?哪怕不和他说话,我也会去的。我还会给你们送戒指……但等到你们结婚,我应该是真的不能送戒指了,我也当不了伴郎,对不起。”
“别说抱歉,宝贝。”
安娜温柔地看着他,用食指刮了刮他的眼角:“谁知道到时候是什么样呢?别着急。”
到时候就算海在头顶飘,螃蟹竖着爬,莱万也不会请他当伴郎,加迪尔很悲观地想,起身去给她拿补上的订婚礼物。虽然寄送也是一样的,但这样的礼物还是当面交递更慎重。和礼物放在一起的还有信,加迪尔有点不好意思地红着脸和安娜说:
“其实礼物是年初的时候就准备好的,信也是。后来我想重写,又觉得怎么都不对,就还是这样了。到家里再拆好吗?不然我要不好意思了。”
安娜于是收好,先看礼品。轻轻打开盖子的时候钻石的光芒刺得眼睛痛,她立刻明白为什么会是年初就准备好的恐怕早两年就开始定制了,今年才拿到。这是一对珠宝胸针。花纹繁复、栩栩如生的两只小鸟拖着尾翼一同靠在枝头,轻轻一拿就可以把其中一边胸针拿下,但图案依然流畅自然。
她第一反应就是怀疑加迪尔简直要拿一整年的薪水来定这个。
两只小鸟都是蓝宝石眼睛,安娜轻轻抚摸了代表自己的那一只,抬起头来吻了吻加迪尔的脸颊:“谢谢你,亲爱的,我非常非常喜欢,真的,只是太贵重了……”
“没有什么比你……你们,在我心里更宝贵。”
加迪尔轻轻笑了起来,珍重到不能再珍重地吻了吻她的额头,一触即离:“祝你幸福,姐姐。我真的好遗憾,它们没赶上你的订婚礼,我也没有赶上,没有给你捧裙子……”
这一会儿他们明明都在认真笑的,却全都忍不住哭了。
“在知道你们在认真面对这段关系,因为相爱日深而考虑订婚时,你们想象不出我有多高兴。我在一个晚上里想了三百次那会是什么样,我会站在雪白的拱形花门下,为你们捧起戒指吗?我会站在你们的家人一起,扶着罗伯特的妈妈,和你的姐姐一起鼓掌吗?我会和你们一起前往墓园,在爸爸的碑前放下花束吗?如果你们以后有了孩子,虽然这还太遥远了,我真是胡思乱想,我有可能成为它的教父吗?如果做不成教父也没关系,我还是会视如己出地爱他们,陪伴他们长大。我以前从不觉得婚姻是通往幸福和永恒的道路,但现在我全心全意地期盼和相信你们会永结同心。我以前从来不相信赞美诗里的话,但今天我在祷告中祈求了很多次它们真的会应验,我希望你们永沐在爱的光辉里,放在心上如印记,环在臂上如戳记,飞在枝头如爱情鸟,永不止息。”
“来自……”
莱万读信的声音像被石子绊了一下:“来自爱你的加迪尔。新年夜。”
“我有时候真的会有点恨你,罗伯特,我在飞机上读它的时候就是‘有时候’。”
安娜疲倦地踩着拖鞋在屋子里走动,还没想好把手里的胸针盒子放哪儿,哪里都不满意。夜已经很深了,她还奔波劳累了一天,本该严格护肤早点睡才是,可她根本没有精细抹脸的心情,烦躁于自己生活的每个细节都得精心设计和追逐,就和外面院子里的那些愚蠢绣球花一样,她根本就不喜欢绣球。虽然这种情绪只会停留很短的时间,明早起来时她就又能和那些圆形蠢花和睦相处了,心平气和地给它们浇水,在来做客的人出赞叹声时露出愉快的笑。可现在她决定释放一下情绪:“他可怜死了!眼睛都哭肿了!你想想他的眼睛!从来都不哭的一个人,我又不是铁石心肠”
“难道我就是铁石心肠!”
莱万忽然也喊了起来,声音像是在空气里碎成一块块的石头:“难道我就不难过?”
“你哭也没用,眼泪别掉信上去。”
安娜今天懒得哄他,最后还是选择了把胸针放保险柜里,更贵更大的预备结婚用的钻石饰套装倒是先拿出来也不碍事,大不了再买个柜子:
“订婚这事确实不能全怪你,没坚持换个时间,我也有错。但你现在和我哭是真哭错人了,我也是真伤心了。我们本来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样。”
她顿了一会儿改口道:“你们也不至于弄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