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迪尔有点想笑:“给我留点秘密吧。”
“我知道应该不再问的,可还是想知道。”
诺伊尔轻声说:“你就当我疯了好了,我想做垃圾桶,想被湿地毯裹住。”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可能是在担心未来吧,担心到非常焦虑。”
他们一起躺好在床上后才开始了深夜谈心,是的,诺伊尔本来只是送布丁来的,现在却莫名其妙就留宿了,加迪尔也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但反正他们躺在一起谈话,这种事情在两个成年男性之间是非常少有的,连加迪尔这种常和人谈、接纳他们人生困扰和情绪的人都觉得古怪因为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都变成了他向别人倾诉烦恼,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夜晚要么安静入睡要么x生活的状况怎么忽然就变成了倒退回幼儿园时期一样和别的小朋友一起手牵手聊天。其实加迪尔也没念过幼儿园,不知道这是怎么一种互动,他偶尔听别的人讲过。
但总之开始讲了,倒是变得容易了一点。很多话头好像都是这样的,没说出口的时候能在心里排山倒海酝酿三天三夜,讲出来后又被言语归纳得停正常。加迪尔自己听自己说的事,都想象不出一个小时前他怎么会因为这些很空泛遥远的事就感受到那么深重的痛苦:“我不知道退役后我会干什么。”
“你才22,身体也健康。”
诺伊尔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他是真的惊讶到了:“怎么会担心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加迪尔耐心地分享:“我不是在担心我早早就踢不了球了,我是觉得除了踢球以外我什么都不会做,什么都不喜欢我什么都不喜欢。”
其实他有多喜欢踢球也不好说,加迪尔想了想还是顿住了,没说出口,担心诺伊尔无法真正地理解他:他对足球的不喜欢绝对不是什么怠惰了或者是压力太大了踢累了这类常见的问题。能成为球星的没有一个不是靠着热爱或强烈的梦想走到这一步的,最起码加迪尔没有在顶级俱乐部见过哪怕一个怀有打卡上班混混日子就行了的心态的球员,会这么想的人早就被淘汰掉了。但加迪尔确实既没有在足球上寄托自己的理想,也没有因为踢球而感受到纯粹的欢欣。他更像是借用了别人的梦想,在替他们实现理想时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价值。
不愿意离开多特也是一样的原因。不同于罗伊斯对俱乐部深刻的爱和依赖,加迪尔留在这里更像是一种对生活的懈怠在这里是最名正言顺的,最不需要动力的。他告诉所有人我留下是因为我想要回馈俱乐部对我的投资和恩情,因为我热爱这里。可事实不是这样,与其说是热爱这里,不如说是无法爱上别的地方。球员们往往很乐意结交媒体、签约代言、置身慈善、投资事业,这让他们在未来依然有多样的职业展可能性,多样的社会身份,积累财富和地位,可加迪尔是真的在逃避这些事。他一边逃避与任何人任何事任何事业产生过密的关联,因为他没有这么强的能量,一边又本能地恐惧和它失去联系。
因为失联就是另一种死亡,所有人都明白这样的道理。
在内心深处他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连踢球,这件他最擅长的事情,带给他的也只是沉甸甸的责任感,而不是荣誉和幸福的滋味。在球队里他能感受到自己是某种必需品,可是他也知道这种必需不是永恒的,迟早他会退役。退役后他挣的钱当然是够他活一辈子的……但那个时候他又该做什么呢?
生活像是被雾气完全笼罩一样,加迪尔想象不出自己在未来会做一个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其实他年轻、富有又自由,他早就脱离了狭隘的童年和悲惨的起点,他本该可以很轻松地选择自己的生活的,可他不知道该怎么样,他已经失去了那种内在生的力量,就连吃什么好吃的要不要多睡一会儿再起床的这种最微小本能的欲望和随之而来的幸福都感受不到。这是一种思想上的困顿,加迪尔越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却不知道该如何走出。
走出这种困境好像也需要很多的热情和爱,而他没有。这就好像治病的方案写着“病好了自然就好了,让病好就是治病的办法”
或者“如果没有病的话你就是个好人了”
,这不是很荒诞的事情吗。
“也许我真的应该去看心理医生吧,卢卡斯和我说过一次,当时我还没当真,想想他是对的。我真的处理不了这些不开心的感觉,我像是在变开心这件事上变成了残疾人一样,大家都能做到的事我就是做不到。”
加迪尔和诺伊尔讲:“可我又很害怕这种事瞒不住会被报道出来,总是瞒不住的,会进医疗档案。大家都会很可怜我我很感激大家可怜我,又希望大家不要可怜我,我会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输球的时候,大家也有可能会说:他输了都是因为他心理脆弱,他不应该再继续踢下去。那我又该怎么办呢?
我还很怕媒体会把这个和我的童年经历联系起来,怪到抚养人的头上去。我小时候过得确实很不开心,可如果不是修女奶奶们养我长大,我可能直接就冻死在路上了,或者进小小的乡村福利院,等三年也等不到一个领养者,十五岁就去做粗活养活自己。我很感激她们,我我不想要给她们惹麻烦……总之还有很多很多可能的事情,想到这些我又觉得我不该去看医生,如果我能自己好起来该多好……”
诺伊尔不轻不重不紧不慢地揉着他的手指关节,静静听着。加迪尔一口气说了很久,自己都惊讶于自己原来无知无觉的就在内心中盘桓了这么多支离破碎的忧虑,细细密密地塞满了每一个空间。
“真够糟糕的,我不想再说了,不能再说了。”
他又抱歉起来,抽回自己的手捂住诺伊尔的耳朵,轻轻吻他的脸:“其实都是一些没必要的担心,我有点太消极了。”
“不是这样的。”
诺伊尔亲亲他的手指,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是我和你说这些话,你会觉得我是太软弱、太消极吗?”
加迪尔愣了一下,想象了一会儿才说:“……不会。我会觉得,觉得……觉得你一定是确实遇到麻烦了。”
但他立刻又自嘲地摇了摇头:“可曼努是不会说这些话,有这些烦恼的,因为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也没觉得你会这么想,宝贝,过来,再过来点。”
诺伊尔把他紧紧搂住,贴住他的额头亲亲:“我一直觉得你非常坚强,坚强到近乎强硬,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干扰到你逗你玩,你就揍了我一顿。怕了你,你又跑过来亲我一口。真是服了你了,从来都是你摆布别人,没有别人摆布你,你像那个玩弄汤姆的无情美貌小白猫你懂不懂……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也会有这些烦恼,你所有的问题我都是最近才知道的。”
他说着说着甚至感慨了起来:“我是不是应该谢谢Toni非要和你在那儿接吻啊好吧,努力失败了,还是感激不起来。”
加迪尔都听懵了:“我在你心里怎么会是这种形象。”
诺伊尔忍笑:“那你觉得你是什么样的?”
加迪尔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就很普通的、友好的一个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