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温如玉知道,自己的师弟外冷内热,就像一颗硬纸包着的软糖,剥开糖纸,接触到真正的内里,才能品尝到松软香甜。
云寂吃腻了饭堂里一成不变的菜单,常偷溜下山,到凡间集市里买糕点小食吃。
凌云宗内的弟子没有准许不可私自下山,云寂都是自己一个人悄悄溜下山,温如玉知道这点后,便次次陪着他下山。
门规森严,他们好几次都险些被抓到,全凭侥幸才能逃过检查。
直到有一次,他们在返程路上遇到了师尊玄霜剑仙。
师尊绝不是值班守卫那般好糊弄之人,情急之下,云寂让温如玉先走,自己一个人拖住师尊,担下了所有的罪责。
云寂被师尊罚在大殿里跪一夜,并抄写门规十遍。
为在宵禁之前及时返回宗门,云寂没用晚饭,打包了桃李斋的糕点便急冲冲往宗门赶,糕点又全被师尊没收,没跪多久,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而温如玉在避开师尊后,一个人潜进早已关门落锁的饭堂,拿了仅剩的几块米糕,悄悄加热了带出来。
云寂独自一人在大殿里跪着,夜里气温骤降,冷风吹的窗棂嘎吱作响,冷不丁钻进衣袖里,冻得人一哆嗦。
温如玉推门进到大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紧紧拢着衣领遮住脖颈,双手缩进袖子里,仍努力维持着跪姿的云寂。
于是他忙解下外衣披到云寂身上。
师弟格外怕冷,嘴唇有些发白,但看到自己手里捧着的热乎乎的米糕,便立马漾出了笑容。
云寂没有半句抱怨,温如玉看着师弟狼吞虎咽的样子,难掩嘴角笑意。
怕被师尊发现,云寂吃完米糕就催促温如玉离开,温如玉回去之后,点了一夜的灯,为师弟抄完了十遍门规。
年少时的他们惺惺相惜,那段时光,就连被罚也都是开心的。
温如玉特别喜欢师弟对着自己笑的样子,可渐渐的,他变得贪心起来。
他开始对师弟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感到莫名的烦躁,甚至厌恶师弟看向他人的目光。
要是师弟只看向自己一个人,只对自己一个人笑就好了。
温如玉知道这样的心思不似常人,他害怕暴露之后,又会回到曾经如同过街老鼠,喝口水都被“异类”
、“怪胎”
的唾沫星子淹死的时候。
于是他选择将自己的这份心思深埋心底。
温如玉是个性子非常犟的人,小时候他受人欺负了,从没跟爹娘说过,也没掉过任何一滴眼泪,只自己一个人打回去。
所以小时候的温如玉身上经常到处都是瘀伤和破口,爹娘问起从何而来,从不诉苦,也从不喊疼。
后来孩子们传他是克六亲的煞星,一些爱多嘴的大人听了去,传言便愈演愈烈,爹娘看他性子孤僻,只爱跟毒虫打交道,加之身上总好不了的伤痕,竟信以为真。
那是温如玉第一次为自己辩解,可人总是偏信自己心里的那杆称,自那以后爹娘生了个弟弟,动辄便打骂他,恨不得将他赶出家门。
这让温如玉的性子变得更倔了,他愈发沉默寡言,不再争辩,也不再敞露心扉。
云寂是唯一一个例外的人。
所以当他被一只极其野性,未完全驯服的毒虫咬伤,遭到反噬的时候,只向云寂一人求救。
他虽身为玄霜剑仙的亲传弟子,但私下都遭其他内门弟子鄙夷,说毒修不配为亲传。
温如玉不愿在旁人面前揭露这道伤疤,于是哪怕他毒性深入骨髓,意识模糊,奄奄一息时,也只用传音玉简联系云寂。
他一次又一次地联系,传音玉简的那头却没有一丝回应。
意识渐渐流失,温如玉几乎昏迷,玉简里终于有了人声。
传来的却是师尊新收的小师弟容烬的声音。
原来是他恍惚中联系错了人。
小师弟说云寂和他的道侣去秘境游历去了,自己会帮忙联系。
后来小师弟又说了什么,温如玉全然听不进去了,他只知道,自己又一次败给了谢无违。
之后温如玉便陷入了彻底的昏迷。
他培养毒虫向来都是数十只甚至数百只关在一起,让他们相互吞噬,自相残杀,所以最终活下来的虫身上具有数种剧毒,寻常解药根本不起作用。
唯有去数千里之外,瘴气遍布,毒虫肆虐的岭南,寻生长在那,同样剧毒无比的鸠羽草以毒攻毒,才能解。
温如玉以为自己不会再有醒来的那天了,可他还是睁开了眼,看到了守在自己身边的小师弟容烬。
容烬说知道他不愿被旁人知晓中毒反噬之事,费力给他找来了鸠羽草解毒。
死而复生的温如玉第一想到的便是,云寂呢?
尽管毒性未消,温如玉仍旧拖着惨白瘦削的身体去找云寂。
容烬说此时云寂已经从秘境里回来了,可温如玉找遍了所有云寂可能会在的地方,甚至在云寂静室外守了整整两天,都没找到他的下落。
还是小师弟容烬将他劝回去休息。
容烬说云寂这几日一直闭关养伤,些许是因为没及时帮上忙,心中有愧,才一直避着自己。
温如玉这才如梦初醒地向小师弟道了谢。